呆鸟修仙传 除煞安魂记 第05章 破妄明心:解贪欲之劫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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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富贵城

 

离开顽石城时,呆呆翅膀上的石屑还没拍干净。木木倒是一路在完善他的《顽固粒子应对手册》,念念则把石匠老头的口头禅“石头就是石头”学得惟妙惟肖,直到夜夜用翅膀捂住她的喙才消停。

 

“东南方向,四百里。”匆匆在空中画了个虚拟的箭头,灰褐色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“富贵城——地图标注:‘金玉满堂,钱潮涌动,然近年贪欲横流,民风渐浊’。”

 

“钱潮?”念念眼睛一亮,青色的羽冠微微竖起,“是那种叮当响的潮水吗?像下雨一样哗啦啦的?”

 

“是比喻。”夜夜斜睨她一眼,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天边的霞光,“《货殖列传》有云:‘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’富贵城乃九州财货集散之地,商贾云集,本无过错。但若利欲熏心,失了分寸,便是……”

 

“便是饕餮的食粮。”呆呆接过话。他记得长老提过:饕餮,上古四凶之一,羊身人面,眼在腋下,虎齿人爪,贪食无厌。此凶最喜人间贪欲之气,以吞噬财富、资源为乐,所到之处百姓沉迷争利,投资者盲目跟风,负债累累者跳河自尽者不计其数。说到此处,他胸前的青色雀羽无风自动,仿佛感应到了远方那无形的贪婪漩涡。

 

四百里云路,景象渐变。

 

起初还是青山绿水,渐次出现零星的货栈、驿馆。再往前,官道拓宽成可供十辆马车并行的石砌大道,两旁栽着修剪整齐的“招财木”——叶片呈铜钱状,叶脉刻意镀成金色,风吹过时哗啦作响,像无数铜板在摇晃,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。大道上商队络绎不绝,驼铃叮咚,车轴吱呀,押镖的武师高声吆喝“借过借过”,空气里混着皮革、香料、茶砖、生铁的味道,还有一种甜腻的、像是熔炼金属时散发的焦糖气息。

 

呆呆注意到,这些商队的旗帜格外鲜艳:朱红的“盛隆号”镶着银边,在风中猎猎作响;金黄的“万贯庄”绣着盘旋的金龙,龙眼嵌着真正的红宝石;靂蓝的“四海通”则以夜光丝线织就,入夜后仍幽幽发亮……每一面旗都绣着巨大的元宝或聚宝盆图案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,那反射的光斑落在视网膜上,留下久久不散的残影。

 

“视觉饱和度过高。”木木评价,他的喙不自觉地啄理着左翼第三根飞羽——这是焦虑时的习惯动作,“根据色彩心理学,长时间接触这种高对比度、高亮度的视觉刺激,会导致注意力涣散、决策冲动化。不符合色彩平衡原理。”

 

“但很热闹呀!”念念已经忍不住学起驼铃声,她挺起胸脯,青色的羽毛在风中轻颤,“叮咚~叮咚~诶,你们说饕餮会不会也喜欢叮咚声?说不定它是个喜欢音乐的凶煞?”

 

“它喜欢的是你口袋里的灵石。”匆匆冷静地提醒,他的灰褐色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,“前方三岔口,左转是富贵城主府街——建议做好心理准备。根据过往信使记录,初次进入者普遍出现轻微眩晕、呼吸急促症状。”

 

左转之后,连见多识广的夜夜都微微抽了一口气。

 

主街宽逾三十丈,地面铺的不是石板,而是切割整齐的汉白玉,每一块都打磨得能照出清晰的鸟影——那倒影扭曲、拉长,仿佛在嘲笑踏入此地的每一个生灵。两侧建筑飞檐翘角,檐下挂的不是普通风铃,而是纯金或镀金的“招财铃”,铃身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风一吹,整条街沉浸在绵密的金属震颤声里,那声音层层叠叠,钻进耳膜深处,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。店铺招牌更是争奇斗艳:有整块翡翠雕的“翡翠楼”,绿得发黑,仿佛能吸走目光;有紫檀木嵌贝壳的“贝宝轩”,贝壳在光线下流转七彩,刺得眼睛发疼;有琉璃烧制、内嵌夜明珠的“明珠阁”,即便在白昼也散发着惨白的光晕……

 

行人衣着华丽,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流淌着不同光泽——朱砂红、孔雀蓝、松石绿、鹅绒黄,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。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很特别:肩膀微微前耸,脖颈前伸,眼睛不是平视前方,而是快速扫视四周——扫过别人的荷包、货摊上的商品、酒肆里推杯换盏的食客。那眼神里有渴望,有算计,有攀比,唯独少了闲适。许多鸟的喙边挂着僵硬的、职业化的笑,那笑容不达眼底,只牵动着嘴角的肌肉。

 

“这就是‘钱潮涌动’?”念念小声说,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没了模仿的兴致,“我怎么觉得……有点喘不过气?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”

 

呆呆也有同感。不是空气稀薄,是某种无形的压力——像走进一个巨大的、正在缓慢收紧的捕鸟网。他试着感应煞力,青色雀羽根根立起,果然,空气中漂浮着淡金色的“贪欲粒子”,细看之下,每一粒都在微微旋转,像迷你的漩涡,试图把靠近的一切都吸进去。那些粒子附着在行人的羽毛上、钻进他们的呼吸里,让他们的眼神更加焦灼。

 

“浓度每立方米五千粒,还在持续上升。”木木的数据来得很快,他爪中的“气运观测仪”指针疯狂跳动,“初步判断,长期暴露会导致认知偏差:高估收益概率、低估风险、产生‘这次不一样’的幻觉。简单说——”

 

“说鸟话。”念念习惯性啄他,但这次动作轻了许多,仿佛连打闹的力气都被周遭的贪婪抽干。

 

“就是会变傻、变贪。”木木的声音沉下来,“而且……会慢慢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。你看那边。”

 

他指向街角一个卖糖画的老匠人。那匠人本该专注手中的糖勺,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当铺门口——那里,一个商人正掏出一枚鸽蛋大的夜明珠,当铺掌柜的惊呼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老匠人的糖勺停在半空,糖浆滴落,毁了一幅即将完成的凤凰图。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喃喃自语:“那颗珠子……能换多少灵石啊……”

 

正说着,前方传来尖锐的喧哗。一个穿锦袍的胖商人正揪着一个瘦小伙计的衣领怒吼,唾沫星子溅到伙计惨白的脸上:“说!是不是你偷了库房那箱东珠?整整一百颗!够买你全家性命!”

 

伙计浑身发抖,声音带着哭腔:“掌柜的,我、我真没偷!昨晚我锁好门才走的……钥匙只有您有啊……”

 

“锁好门?那东珠怎么长翅膀飞了?”胖商人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他另一只手挥着一本账册,“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!少了一箱!不是你,难道是我自己偷了自己的东西?”

 

周围聚了一圈看客,指指点点,却没一个上前劝解。呆呆看到,那些看客的眼神里,有幸灾乐祸,有“幸好不是我”的庆幸,还有几个在偷偷估量那箱东珠的价值——他们的爪子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,仿佛在计算,如果是自己偷了,能换多少灵石,能买多大的宅子,能娶几房妾室。

 

“贪欲的表现形态之一:诬陷与猜忌。”夜夜轻声道,她的翅膀微微收拢,仿佛要隔绝那无处不在的贪婪气息,“我们得找城主了解情况——如果城主还没被贪欲淹没的话。”

 

她顿了顿,琥珀色的眸子扫过整条街:“但看这光景……恐怕希望渺茫。”

 

二、宝库深处

 

城主府比街上任何建筑都奢华,但奢华得令人脊背发凉。

 

大门是整块紫铜铸造,重逾万斤,门轴转动时发出的不是“吱呀”声,而是低沉而粘稠的、像是金币摩擦的金属呻吟。门上浮雕着“麒麟送宝”图案,但麒麟的眼睛镶的是两枚鸽血红的宝石,在日光下折射出近乎血色的光斑,盯着看久了,会让人产生幻觉——仿佛那麒麟正用贪婪的目光舔舐着来访者的荷包。

 

进门后,影壁不是寻常的山水或瑞兽,而是一座纯金打造的“金山模型”,足有一丈高,山上密密麻麻插着上百面小旗,每面旗代表一处矿脉、商路或产业。金山的表面被刻意打磨出无数细小的棱面,阳光一照,整个前庭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眩晕的金色碎芒中。

 

“这审美……”念念用翅膀遮住眼睛,“比顽石城的石头还让人难受。我感觉……我的羽毛都要被这些光扎透了。”

 

木木的“气运观测仪”发出急促的嘀嗒声,指针在“贪婪”“虚伪”“剥削”三个刻度间疯狂摆动。“根据光谱分析,这些金色反射光中含有微量贪欲粒子残留。长期暴露会导致视网膜疲劳、决策冲动化,以及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产生‘我也该拥有这么多’的错觉。”

 

城主自称“金满堂”,体态富态得几乎走形,十根手指戴了八枚戒指——翡翠、玛瑙、猫眼、羊脂玉……每一枚都大得夸张,戒面几乎盖住了整个指节。他说话时,眼睛总不自觉地瞟向呆呆腰间的储物袋,瞳孔深处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估价般的微光闪烁,仿佛在计算那里面可能藏着多少灵石。

 

“饕餮啊……确实在城里。”金满堂叹口气,但那叹气里听不出多少忧虑,反倒像在谈论一笔不太顺利的生意,“它藏在城东‘聚宝库’深处。那库房原本是官府存放税银的地方,后来废弃了,不知怎么被它占了。”

 

“有什么异常?”夜夜问,她的翅膀微微收拢,琥珀色的眸子冷静地观察着城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
 

“异常?”金满堂掰着手指,戒指碰撞发出叮当脆响,“库房周围三里,草木枯死——不是旱死,是像被抽干了生机,连泥土都变成灰白色,踩上去会发出‘咔嚓’的碎响。夜里经过的人说,能听见里面传来咀嚼声,像在吃金属……还有,最近城里怪事多:商人囤积居奇,米价涨了三倍;官员收受贿赂,判决全看银子;平民扎堆赌博,卖儿卖女也要翻本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当然,这些都是‘据说’,本城主一向清廉爱民。”

 

呆呆看着城主袖口隐约露出的金丝内衬——那丝线细密得近乎诡异,在光线下流动着液态黄金般的光泽。他没说话,但胸前的青色雀羽微微竖起,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深藏的、粘稠的欲望。

 

“我们需要进库房探查。”夜夜道。

 

“进库房?”金满堂的眼珠转了转,那转动的方式很特别——不是平滑的,而是像两枚滚动的铜钱,带着计算得失的滞涩感,“那可是凶煞巢穴,危险得很……除非……”他搓了搓手指,做了个九州通用的手势,指尖摩擦时,戒指上的宝石折射出刺眼的光。

 

“除非什么?”念念好奇地探头,青色的羽冠轻轻晃动。

 

“除非诸位愿意‘赞助’一点探查经费。”城主笑眯眯,笑容像涂了蜜的钩子,“不多,每人一百灵石——就当是给守库官兵的辛苦费。毕竟,凶煞凶猛,官兵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嘛。”

 

木木的喙张了张,似乎想从工程学角度论证此要求的荒谬性——比如“守库官兵”根本不存在,库房早已废弃;又比如“辛苦费”与除煞的公益性完全相悖。但夜夜已经冷冷开口,声音像冬天的溪水:“青云宗弟子除煞,从无付费先例。凶煞为祸人间,除之乃天职,非生意。”

 

“那……八十灵石?”城主讨价还价,语气里没有半分羞耻,只有一种熟练的、像是菜市场买菜般的理所当然,“六十?五十总行了吧?你看,我这也是为你们好,有了经费,办事才顺利嘛。”

 

呆呆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、像是被油腻的手掌抚摸过的不适。他抬起头,青色的雀羽在光线下泛起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光晕:“带路。或者我们自己找。”

 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粘稠的油池,激起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。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不容玷污的坚决。

 

或许是那坚决起了作用,又或许是“青云宗”三个字在这被贪欲浸透的城里还残留着一点分量,金满堂最终不情愿地喊来一个师爷带路。师爷瘦得像一根被贪婪吸干了骨髓的竹竿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走路时腰弯得很低,仿佛背上压着无形的重物——那不是实体的重量,而是多年来目睹、参与、乃至助长这座城的贪欲后,灵魂被一点点压垮的痕迹。

 

去聚宝库的路上,这座城的“贪欲形态”变得更加具体,也更加令人窒息。

 

路过一家赌坊,门口挤满了眼睛发红的赌徒。有人赢了一把铜钱,狂笑着高举双手,那笑声嘶哑而空洞,像是从被掏空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;有人输光了最后一枚铜板,瘫坐在台阶上眼神空洞,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祈求好运时留下的白沫。赌坊二楼,一个穿绸衫的庄家正用长杆拨弄着赌桌中央的银堆,嘴角噙着淡漠的笑——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对人性弱点的熟练利用,像是在观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滑稽戏。

 

路过米行,排队的人群推搡叫骂。一个老妇人抱着空米袋哭泣,皱纹里嵌着干涸的泪痕:“昨天还是三十文一斗,今天怎么就五十文了?我孙子还等着吃饭啊……”米行伙计站在高台上,叉着腰喊,声音里有一种麻木的残忍:“爱买不买!后面还有人等着呢!嫌贵?嫌贵就别吃啊!”

 

路过茶馆,几个商人打扮的鸟族正在密谈。他们压低声音,话语里夹杂着“囤积”“哄抬”“做空”之类的术语,每个词都像一把小铲子,在人性最柔软的地方挖掘。其中一个说到兴奋处,翅膀上的羽毛都激动得炸开,露出底下缝着的暗袋——里面鼓鼓囊囊,显然是某种凭证或契约。那暗袋缝得歪歪扭扭,针脚粗糙,但里面的东西,却足以让无数家庭破碎。

 

“贪欲已经渗透到每个角落。”夜夜语气凝重,她的翅膀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、抵御性的银光,“若不除饕餮,此城将成死城——不是肉体的死亡,是灵魂的腐朽。你看那些眼神……他们已经忘记怎么笑了。”

 

聚宝库出现在视野里时,连木木都停下了数据记录。

 

那是一座巨大的圆顶石砌建筑,原本应该是庄重的灰白色,但现在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物质,像锈,又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菌毯。那菌毯有着诡异的纹理——细看之下,竟是无数微缩的元宝、铜钱、金银锭的浮雕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是一张由财富构成的皮肤病。

 

库房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,泥土干裂成龟甲纹,每道裂缝都深不见底,边缘泛着灰白色的光泽,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。裂缝里渗出淡淡的、甜腻的金属腥气,那气味钻进鼻孔,会让人莫名地心跳加速,手心出汗,产生一种“想要靠近”的冲动。

 

更诡异的是声音。

 

离库房还有百步,就能听见里面传来持续的、低沉的“咕噜”声,混杂着金属摩擦、宝石碰撞、纸张撕裂的杂音。那声音不刺耳,却有种奇异的吸附力——呆呆觉得自己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拉过去,心跳也渐渐与那“咕噜”声同步,每一次心跳,都像是往那声音的漩涡里陷得更深一寸。

 

“这就是吞噬领域。”夜夜提醒,她的声音像一根银针,刺破了那粘稠的声音帷幕,“稳住心神,别被它牵引。记住,你越是想要‘得到’,它就越能吞噬你。”

 

师爷送到门口就不肯再进一步,他的腿抖得像风中的枯草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诸、诸位请便,小的、小的在这儿等……”话没说完就缩到远处一棵枯树后面——虽然那树已经枯死,树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,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。他把头埋进翅膀里,不敢再看库房一眼。

 

库房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,那光不像阳光那样温暖,也不像烛光那样柔和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像是熔化的黄金缓缓流淌的光泽。呆呆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铜臭、脂粉、霉变和欲望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那气味如此浓烈,几乎有了实体,像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呼吸。

 

然后,他们看到了“财富”的坟墓。

 

库房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,显然是某种空间法术的效果。地面堆满了各种财宝:成山的铜钱已经氧化发绿,表面爬满铜绿,像一片片微型的、死去的森林;银锭散落一地,表面爬满黑色纹路,像血管,又像诅咒的符文;金条半埋在尘土里,光泽黯淡,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后失去了灵魂;珍珠、宝石、玉器像垃圾一样倾倒在角落,不少已经碎裂或失去灵气,像被榨干汁液后丢弃的果核。

 

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人不适的。

 

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,是那些财宝之间,散落着人的痕迹:半截镶玉的腰带,玉已失色,带子被某种力量扯断;一只绣着元宝的鞋,鞋底磨穿,露出里面干瘪的脚趾骨形状;撕碎的账本,纸页泛黄,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或血迹晕染;褪色的地契,边缘卷曲,像是被紧紧攥在手心里直到最后一刻;甚至有几具枯骨——看衣着,有商人,锦袍已朽,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;有官员,官帽滚落在一旁,帽缨枯如败草;也有普通百姓,粗布衣服破成布条,指骨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仿佛临终前还想再多拿一点,再多一点。

 

“贪欲的祭品。”夜夜低声说,她的翅膀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悲哀,“他们到死都不明白,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。”

 

“这里……”念念难得没有模仿任何声音,她的喙微微颤抖,青色的羽毛无风自动,“这里好像……所有的钱都在哭。我听见了……它们在哭自己为什么被生出来,为什么被人争来抢去,为什么最后成了墓碑。”

 

呆呆也感觉到了。那些财宝散发出的不是宝气,而是怨气——被过度占有、被用来伤害他人、最终反噬其主的怨气。它们原本只是工具,却因人的贪欲,成了囚笼和墓碑。他胸前的青色雀羽根根倒竖,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巨大而扭曲的悲伤。

 

库房深处,那“咕噜”声更清晰了。他们绕过一座银山——那山由数千枚银锭堆成,每一枚都在暗金色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光泽——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。

 

那是一只体长超过三丈的怪物:羊身,却比寻常山羊粗壮数倍,皮毛不是白色或褐色,而是一种暗金色,像是陈年的、氧化发黑的黄金;人面,但五官扭曲得近乎抽象,眼睛长在腋下位置,此刻正闭着,眼皮表面布满细密的、像是血管又像是符文的纹路;虎齿从咧开的嘴角露出,齿缝里嵌着金属碎屑和宝石粉末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甜腻的金属腥气;人爪则深深抓进地面,指缝里嵌着几枚变形的金币,爪尖刺入金幣时发出“咯吱”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 

饕餮。

 

它的腹部随着“咕噜”声规律地起伏,每次起伏,周围空气中淡金色的贪欲粒子就被吸入一大片,像是一张无形的、永远填不满的嘴。一些散落在地上的铜钱、碎银,也像被无形的手牵引,缓缓滚向它的嘴边,然后被吸进去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咀嚼声——那声音不像是咀嚼食物,更像是金属被碾碎、被磨成粉末。

 

“它在休眠式进食。”木木用最低的音量说,他的喙几乎贴在呆呆耳边,“效率不高,但持续不断——就像人类对财富的慢性渴求。你看那些被吸入的财宝……它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灵气,变成了纯粹的物质。饕餮不是在吃‘价值’,它是在吃‘欲望本身’。”

 

呆呆点头,正要示意大家退后制定战术,腰间储物袋突然一颤。

 

一道淡金色的细流,从他储物袋的缝隙里流出,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,朝饕餮的方向飘去。那是他存放的几块备用灵石——此刻,灵石里的灵气正被强行抽离,化作贪欲粒子的养分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细流穿过空气时,发出“嘶嘶”的、像是水分蒸发的声音。

 

“吞噬领域开始作用了。”夜夜快速道,她的翅膀边缘银光大盛,试图抵御那无形的抽取,“它会持续消耗我们的灵力储备——包括飞剑能量。必须速战速决。拖得越久,我们越虚弱,它越强大。”

 

呆呆握紧剑柄。奇门飞剑在鞘中微微震动,发出抵抗性的嗡鸣——那声音不像平日清越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挣扎般的震颤。他能感觉到,剑身储存的灵力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流失,像沙漏里的沙,每流失一分,剑身就黯淡一分。

 

饕餮腋下的眼睛,就在这时睁开了。

 

三、财气迷心

 

那双眼睛没有瞳孔——不,不是没有,是瞳孔本身变成了暗金色的漩涡,旋转的速度时快时慢,快时像两团搅碎灵魂的磨盘,慢时像两潭深不见底的、粘稠的欲望沼泽。被它盯住的瞬间,呆呆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不是恐惧,也不是眩晕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灵魂深处往外抽的真空感。

 

然后,幻象淹没了视野。

 

他站在一座完全由灵石堆成的山上——不是普通的灵石,是最高纯度的“灵晶”,每一块都有人头大小,散发着近乎实质的乳白色光晕。山体绵延至天际,在夕阳下折射出亿万道彩虹般的光带。山顶插着一面旗帜:不是青云宗的青鸾旗,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色麻雀——他的宗门,“呆门”。

 

山下,万鸟朝拜。

 

念念穿着缀满珍珠的华服,青色的羽冠上镶着七色宝石,她跪在最前方,仰头看着他,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虔诚的敬畏。木木一身镶金边的道袍,爪中托着一枚不断变换卦象的玉盘,每一变都引动天地灵气共鸣。夜夜羽衣如雪,背后展开的翅膀上流转着星宿图案,像是一幅活的星空画卷。匆匆灰褐色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他低着头,姿态恭敬得像一尊雕塑。

 

空中飘着花瓣雨——不,不是花瓣,是铜钱。无数铜钱从云端洒落,叮叮当当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金属暴雨。每一枚铜钱落地,都会变成一枚更大的银锭,银锭又滚成金条,金条又垒成新的山。

 

“你想要这些吗?”

 

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,沙哑、油腻,像沾满了蜜糖和铁锈的钩子,轻轻刮擦着意识的边缘:“力量、地位、财富……你天生感应煞力,本该成为霸主,为何要听那老头的,做什么‘除煞师’?除煞能给你什么?一身伤,几块破石头,几句虚情假意的感谢。”

 

幻象里的“呆呆”伸出手——那爪子不再是普通的麻雀爪,而是覆盖着淡金色鳞片,指尖锋利如刀。他从灵石山里抽出一柄剑:剑身纯金,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,每一颗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宝石内部,隐约可见细小的漩涡在旋转,像是把整个世界的贪婪都压缩在里面。

 

“用它。”那声音蛊惑着,语调里有一种近乎慈爱的残忍,“杀了饕餮,吞噬它的力量,你就是新的凶神。到时候,整个富贵城的财富都是你的,不,整个九州的财富都是你的。你可以买下青云宗,让长老给你当看门鸟;你可以建一座比天还高的巢穴,让所有嘲笑过你的同门跪着爬上来……你可以拥有——一切。”

 

呆呆的心脏狂跳,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。有那么一刹那,幻象里的力量感如此真实——他能感觉到灵晶山的灵气正顺着爪子涌入体内,那是一种冰冷而庞大的、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洪流。他能“看到”自己站在九州之巅,万鸟俯首,所有的规则都由他制定,所有的财富都任他取用。

 

那感觉……太美了。

 

美得让他几乎要点头,几乎要张开喙说“好”。

 

但下一刻,他咬破了舌尖。

 

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针,刺穿了那层甜腻的幻觉。血腥味在口中弥漫——那是真实的味道,是他自己的血,不是黄金,不是宝石,不是任何可以用价值衡量的东西。

 

那味道让他想起了长老赐剑时说的话:“飞剑除煞,非为杀戮,为的是还人间安宁,解世人焦虑。”想起了在迷魂城,百姓恢复清明后,那个老工匠颤巍巍递过来的一枚木雕麻雀——不值钱,但雕得认真,翅膀纹理清晰得像是要活过来。想起了念念模仿秀失败时,大家围着她笑的场景;想起了木木埋头刻符文,羽毛沾满木屑的样子;想起了夜夜在星光下打坐时,翅膀边缘泛起的淡淡银光;想起了匆匆送完信回来,爪子上沾着晨露的样子。

 

那些画面,没有一座山那么高,没有一片海那么宽。

 

但它们是真的。

 

“我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,“我不要。”

 

饕餮腋下的漩涡眼旋转骤然加速,像两团被激怒的风暴。库房里,所有财宝山同时震动——不是物理的震动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像是“欲望”本身在颤抖的共鸣。更多的淡金色贪欲粒子从铜钱、银锭、金条、宝石中腾起,像亿万只微小的、饥饿的飞虫,在空中形成一片不断翻涌的金色雾海。

 

那雾海开始旋转,中心对准了光阵里的五鸟。

 

“小心!”夜夜展翅,双爪迅速结印,翅膀边缘的银光暴涨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,“它要释放吞噬领域了——真正的吞噬领域!”

 

话音刚落,饕餮腹部猛地膨胀,像是吞下了一整座金山,然后——收缩。

 

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,以饕餮为中心扩散开来。那波纹不是平滑的,表面布满了细小的、不断蠕动的漩涡,每一个漩涡都在疯狂抽取周围的灵气和物质。波纹所过之处,地上的铜钱、银锭、乃至那些枯骨身上的饰品——腰带扣、戒指、发簪——纷纷离地浮起,像被无形的手从坟墓里硬拽出来的陪葬品,朝饕餮那张咧开的、布满虎齿的大嘴汇聚。

 

呆呆感到储物袋里的灵石几乎要被抽空。那种感觉不是简单的“流失”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袋子深处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,钻进每一块灵石的核心,把里面的灵气像挤海绵一样挤出来,然后贪婪地吮吸。飞剑在鞘中的嗡鸣,从抵抗性的震颤,变成了某种近乎哀鸣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——剑身储存的灵力正被强行剥离,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一层,直到露出底下脆弱的、赤裸的剑骨。

 

“守财符文阵!”夜夜急促道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紧绷的裂纹,“木木,快——在领域完全展开之前!”

 

木木早已准备好。他从随身工坊里抽出五枚巴掌大的玉片——不是普通玉片,每一片都薄如蝉翼,半透明,表面刻满了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符文。那些符文不是静态的,它们像活物一样在玉片表面缓缓流动,彼此勾连,形成一种自我演变的阵法图景。

 

他翅膀一振,不是简单的抛掷,而是以精准到毫米的角度,让玉片分别射向五个方位:东“青龙”、西“白虎”、南“朱雀”、北“玄武”、中“麒麟”。玉片落地瞬间,不是简单的“亮起”,而是——炸开。

 

不是爆炸,是“绽放”。

 

五道乳白色的光柱从玉片落点冲天而起,在空中交汇,然后像倒扣的碗一样罩下,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完整光阵。光阵边缘,那些流动的符文脱离玉片,在空中凝结成一道道金色的锁链——不是实体锁链,是由纯粹“秩序”构成的能量结构,每一环都在缓慢旋转,发出低沉如古钟的嗡鸣。

 

阵内的贪欲粒子流动速度,肉眼可见地减缓。那些原本疯狂涌向饕餮的淡金色细流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在光阵边缘堆积、旋转,却无法再进一步。呆呆感觉灵力流失被遏制了至少七成——那股被抽取的“真空感”还在,但至少,不再是无底洞。

 

“符文阵只能维持一刻钟。”木木语速飞快,爪中的“气运观测仪”屏幕上,数据如瀑布般滚落,“能量消耗曲线显示,贪欲粒子的浓度正在指数级上升。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攻击到它的腹部煞核——那是它吞噬能力的源头,也是唯一的弱点。”

 

呆呆拔剑。

 

奇门飞剑出鞘的瞬间,剑身与光阵的乳白色光华交融,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震鸣——那声音暂时压过了饕餮的咀嚼声和领域的嗡鸣。剑身表面,那些平日里隐而不显的奇门八卦纹路,此刻像被激活的古老电路,流淌着淡蓝色的灵光。

 

他深吸一口气,回忆长老传授的奇门阴遁四局步法——那不是简单的步伐,是配合天地气机流转的“舞”。

 

第一步,踏“坎”位,水属性灵力注入剑尖。

 

脚爪落地的瞬间,地面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涟漪——不是水,是“坎”卦的具象。剑尖亮起幽蓝的光,像深海最底处的寒冰。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,连那些飘浮的贪欲粒子表面都凝结出一层薄霜。

 

饕餮似乎察觉到了威胁。它不再满足于被动吞噬。那巨大的人爪猛地拍地——不是胡乱拍击,是某种诡异的、带着节奏的“震”。

 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 

每一声震响,地面就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。从缝隙里,不是泥土,是——银锭。无数银锭像喷泉一样涌出,在空中汇聚成一片银色的“暴雨”,然后,朝着光阵激射而来!

 

那不是简单的投掷。每一枚银锭表面,都附着着一层淡金色的贪欲粒子,在飞行过程中不断旋转、加速,像无数枚被赋予了“饥饿”意志的暗器。它们的目标不是光阵本身,是阵内的五鸟——尤其是,正在踏阵的呆呆。

 

“我来!”

 

念念突然跃起。她没有模仿任何已知的声音,而是——张开喙,发出了她自己。

 

那是一串急促的、高频率的鸣叫,不是旋律,是“结构”。每一个音调都精确地对应着空气中某个特定的震动节点,像一把无形的梳子,梳过那片银色暴雨。

 

音波与银锭碰撞的瞬间,不是简单的“叮当”声,是——解构。

 

大部分银锭表面的贪欲粒子被音波震散,失去那股诡异的“吸力”,像普通石头一样偏离方向,哗啦啦散落一地。少数几枚突破了音波网,击中光阵的边缘,但被那些金色符文锁链牢牢挡住,发出“铛铛”的闷响,然后弹开。

 

第二步,踏“坤”位,土属性灵力加固剑身。

 

脚爪移向西南方位,落地时,地面不再泛起涟漪,而是——凝固。一股厚重的、近乎实质的土黄色灵光从脚底涌入剑身。剑身的重量没有增加,但“存在感”变了——它不再像一柄剑,像一座山,一片大地,一种无法被撼动的“根基”。

 

饕餮腋下的漩涡眼,在这一刻,齐刷刷转向了念念。

 

不是“看”,是“吸”。

 

两道暗金色的光柱从漩涡中心射出,不是实体光束,是某种扭曲的、由无数细小漩涡构成的“能量流”。它们没有温度,没有声音,但所过之处,空气像被抽干了所有“意义”——颜色褪去,声音消失,连光都变得苍白。

 

金色波纹集中朝念念涌去。不是物理冲击,是——概念侵蚀。

 

念念的鸣叫,在这一瞬间,变得吃力。

 

她的声音里,开始混入金属摩擦的杂音——不是从外部加入,是从内部“生长”出来的。每一个音调,都在发出“叮当”的回响;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铜锈的味道。她的青色羽毛,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、不自然的金色光泽,像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欲望。

 

“念念退后!”

 

匆匆低喝。他没有冲过去“挡”——他知道,面对这种概念侵蚀,硬扛只会让侵蚀顺着灵力连接蔓延过来。

 

他双翅急振,不是飞行,是——切割。

 

灰褐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,以极精妙的角度,切入那片金色波纹与念念之间的“空隙”。不是正面碰撞,是像一把最薄的刀,用翅膀边缘“切”过波纹的表层。

 

像船桨划开水流。

 

金色波纹被短暂地“分流”了——不是消失,是绕开了念念,朝两侧扩散。但匆匆付出的代价是:他的羽毛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黯淡、枯槁,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所有生机,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小的、类似铜绿的斑点。

 

吞噬领域对灵力的消耗是持续的。哪怕只是“干扰”,也需要付出真实的、被吞噬的代价。

 

第三步,踏“震”位,雷属性灵力激发剑速。

 

脚爪转向东方,落地时,没有声音,但空气中炸开了一圈淡紫色的电火花。剑身开始缠绕细小的电芒——不是普通的闪电,是“震”卦的雷霆,每一道都蕴含着破除虚妄、震慑邪祟的意志。

 

呆呆能感觉到,剑与自己的连接,正在被吞噬领域削弱。

 

不是断开,是像隔着越来越厚的、油腻的油布操控木偶。每一个念头传到剑身,都变得迟缓、模糊,像在水底挥剑。剑身的回应,也不再是清脆的共鸣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挣扎般的震颤。

 

第四步,踏“巽”位,风属性灵力赋予剑变。

 

最后一步,踏向东南。没有落地声,只有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,从脚底升起,顺着剑柄缠绕上剑身。

 

那风无形,无色,但所过之处,剑身的轨迹开始“活”过来。

 

不是简单的“弯曲”,是像有了自己的生命,可以在空中自由地转折、变速、甚至——分化。

 

剑势已成。

 

呆呆低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:

 

“守财噬煞剑——斩!”

 

飞剑脱手。

 

它没有直线刺向饕餮腹部。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、无法用几何描述的弧线——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,在金色的欲望洪流中寻找那条唯一的缝隙。

 

剑身上的乳白光华与淡紫色电芒交织,竟然在飞行轨迹上留下一道持久的光痕。那光痕首尾相连,在饕餮腹部前方,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、不断旋转的乳白色光环。

 

光环内部,贪欲粒子的流动——完全停止了。

 

不是被阻挡,是被“冻结”。那些原本疯狂旋转的淡金色漩涡,在光环笼罩的范围内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凝固在半空中,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
 

然后,逆转开始。

 

光环边缘,那些凝固的贪欲粒子,开始一丝丝被抽离——不是朝着饕餮,是朝着光环中心。被抽离的粒子,在光环内部被某种力量强行转化:暗金色的贪婪,被洗涤成乳白色的纯净灵气,然后,像是倒流的瀑布,反哺向光阵内的五鸟。

 

呆呆感到一股温润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灵力涌入体内——那感觉,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春雨。

 

饕餮发出愤怒的、混着金属刮擦的吼声。那声音不像生物的发声,像两座金山在互相摩擦,刺耳得让空气都在颤抖。

 

它的人爪疯狂抓挠地面,刨出深坑,试图破坏光阵的根基。但守财符文阵的“锁链”纹丝不动——木木的符文刻画,精准地利用了五行相克原理,以“土”固基,“金”为链,“水”流转,“火”灼邪,“木”生发,形成一个自我维持的循环。每一次饕餮的冲击,都会被对应的属性化解、吸收,反而加强阵法的稳定性。

 

“就是现在!”夜夜喝道,她的翅膀边缘,银光如火焰般燃烧,“光环已经禁锢了它的吞噬核心——刺穿煞核!”

 

呆呆集中全部心神,操控飞剑。

 

那柄剑,此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“武器”。它是他意志的延伸,是他与这个被贪欲浸透的世界之间,那道最后的、干净的界限。

 

剑身震颤——不是恐惧的颤抖,是渴望刺破黑暗的共鸣。

 

然后,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星。

 

不是“飞”,是“闪现”。

 

剑尖在前,剑身在空气里拖出一道持久的光尾,像彗星划过夜空。它笔直地刺向饕餮腹部正中央——那个暗金色光芒最浓稠、也最混乱的点。

 

那里,是欲望的源头。

 

也是——终结。

 

四、光环与血

 

剑尖刺入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。

 

饕餮的吼叫戛然而止。它腋下的漩涡眼停止了旋转,凝固成两枚呆滞的、暗金色的玻璃珠。腹部的起伏也停了,像一台突然断油的机器。

 

然后,裂纹。

 

从剑尖刺入的位置,暗金色的外壳上,浮现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痕。裂痕迅速蔓延,覆盖了整个腹部,然后向羊身、人面、虎齿、人爪扩散。

 

“咔……咔嚓……”

 

外壳破碎的声音,清脆得令人心悸。不是金属崩裂,更像是某种凝结的、粘稠的欲望在干涸剥落。

 

破碎的外壳之下,没有血肉,没有内脏,只有一团不断扭曲、挣扎的暗金色光团——那是纯粹的、浓缩的贪欲之力。光团里,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浮沉:有商人贪婪的笑,有官员虚伪的恭维,有赌徒绝望的哭嚎,有债主冷漠的俯视……

 

“这就是……人间贪欲的本相。”夜夜喃喃。

 

飞剑还插在光团中央。呆呆能感觉到,剑身正在净化那些扭曲的能量——不是消灭,是转化。乳白色的光华像洗涤剂,将暗金色一丝丝漂白,转化为中性的、可被自然吸收的灵气。

 

这个过程很慢。每一缕贪欲之力被净化,光团就缩小一分,颜色也淡一分。而飞剑自身,剑身上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——不是污染,是某种“免疫印记”。就像接种疫苗后产生的抗体,飞剑正在记录贪欲之力的特征,以后面对类似攻击时,抵抗力会更强。

 

一刻钟后,光团只剩下拳头大小,颜色接近半透明的浅金。

 

呆呆收回飞剑。剑身入手,他微微一怔——重量没变,但感觉更“稳”了。仿佛剑有了自己的记忆,知道如何对抗贪婪。

 

浅金色的光团在空中悬浮片刻,然后“噗”地一声散开,化作无数光点,像一场逆向的黄金雨,缓缓落回地面。

 

那些光点触地的瞬间,异象发生了。

 

散落的铜钱,表面的绿锈褪去,恢复黄铜本色;氧化发黑的银锭,重新泛起柔和的光泽;碎裂的珍珠宝石,碎片自动聚拢,裂缝弥合如初——虽然灵气不可能完全恢复,但至少,它们变回了“干净”的财宝。

 

更奇异的是那些枯骨。

 

当光点落在枯骨上时,骨头表面浮起淡淡的白光。光芒中,隐约能看到那些人生前的最后一念:有商人抱着账本死不瞑目,有官员捏着贿赂的银票颤抖,有平民握着空钱袋流泪……然后,白光散去,骨头化作细腻的灰,轻轻落回地面。

 

没有复活,没有奇迹。只是一种“安息”。

 

贪欲的祭品,终于从无尽的渴求中解脱。

 

库房里的空气,一下子清爽了许多。那种甜腻的金属腥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泥土和石头本身的味道。虽然依旧没有生机,但至少,不再有那种吸附灵魂的压迫感。

 

饕餮的外壳已经完全剥落,原地只剩下一枚拳头大小的、暗金色的“胃囊”——那是它吞噬能力的核心器官,现在失去了活性,像一块干瘪的皮囊。

 

“饕餮之胃。”木木谨慎地用喙夹起,“理论上可以提炼出‘吸能符文’的材料——但必须小心处理,否则可能残留贪欲污染。”

 

“带回宗门让长老处置吧。”夜夜道。

 

呆呆点头。他环顾四周,那些“干净”的财宝堆得像一座座小山,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天光下,泛着各色光泽。很美,但也很……空洞。

 

“财富本身没有错。”他忽然说,“错的是人心里的那个‘饕餮’。”

 

念念落在他肩上,难得没有模仿什么。她小声问:“呆呆,刚才……你看到幻象了对不对?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我也看到了。”念念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看到我成了九州最红的歌星,每根羽毛都镶着钻石,台下所有鸟都为我疯狂……但我总觉得,那个‘我’在哭。”

 

呆呆用翅膀轻轻碰了碰她。他没说什么,但念念似乎懂了。

 

木木已经收好饕餮之胃,开始用工具测量库房内的能量残留。匆匆在门口放哨,翅膀上的“锈迹”正在缓慢消退——守财符文阵的反哺效果还在持续,帮他恢复灵力。

 

夜夜闭目感应片刻,睁眼:“城里的贪欲粒子浓度开始下降——但很慢。饕餮虽除,它散播的影响不会立刻消失。”

 
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呆呆问。

 

夜夜沉默几息,吐出两个字:“说话。”

 

五、说话与种子

 

离开聚宝库时,师爷还缩在枯树后面。看到他们出来,尤其是看到呆呆手里那枚干瘪的胃囊,他眼睛瞪得老大,连滚带爬地跑过来:“除、除掉了?”

 

“除掉了。”呆呆点头,“带我们去见城主——还有,通知城里所有管事、行会首领、有名望的长者,一个时辰后,城主府前广场集合。”

 

“集合?”师爷茫然,“要、要做什么?”

 

“说话。”呆呆重复了夜夜的话,“说些真话。”

 

师爷不敢多问,连声应下,跌跌撞撞跑走了。

 

一个时辰后,城主府前广场挤满了鸟。不光是管事和首领,更多是普通百姓——商人、工匠、农夫、小贩,甚至有几个刚从赌坊出来的赌徒,眼睛还红着,但听说“凶煞被除”也半信半疑地凑过来。

 

金满堂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大概以为呆呆会私下把饕餮之胃卖给他——或者至少分一杯羹。

 

但呆呆没提财宝。他直接举起饕餮之胃,用灵力将声音送到广场每个角落:

 

“这是饕餮的胃。它靠吞食你们的贪欲为生。你们争抢的每一枚铜钱、每一锭银子、每一颗宝石,都在喂养它。”

 

广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嗡地炸开。

 

“胡说!我们赚钱养家,怎么就成了喂养凶煞?”

 

“就是!没钱怎么活?”

 

“你青云宗高高在上,当然不懂我们平民的苦!”

 

质疑声像潮水般涌来。但呆呆没退缩。他指向台下那个胖商人——就是之前揪伙计衣领的那个。

 

“你,上个月是不是囤了三百石米,等着荒年涨价?”

 

胖商人脸色一变,支吾:“我、我那是……未雨绸缪!”

 

“未雨绸缪?”念念突然飞高,用惟妙惟肖的语调模仿胖商人昨晚的醉话:“‘米价还得涨!那群穷鬼,不榨干他们,我怎么买新宅子?’”她顿了顿,又模仿另一个声音——是胖商人的妻子:“‘老爷,别太过分,会遭报应的……’”

 

胖商人面如死灰。

 

呆呆又指向一个穿官袍的中年鸟:“你,上旬判的盐商走私案,收了被告多少银子?”

 

那官员浑身一颤,刚要反驳,匆匆已经落在他肩上,用只有周围几鸟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地契藏在你三姨太的妆匣夹层,银票埋在院子西角第三块砖下——要我现在挖出来吗?”

 

官员瘫坐在地。

 

呆呆继续点名。不是每一个都点,只挑那些贪欲表现最典型、也最心虚的。每点一个,其他鸟的怀疑就减一分,恐惧就增一分——恐惧的不是呆呆,是发现自己真的成了“饕餮的食粮”。

 

点到第五个时,广场已经彻底安静。只有风穿过招财铃的叮咚声,此刻听着不像喜庆,像哀鸣。

 

“我知道。”呆呆放缓了语气,“你们想说:不贪怎么办?不争怎么办?别人都贪,我不贪,不是傻吗?”

 

他顿了顿,翅膀指向远处库房的方向:“那里,堆满了财宝,也堆满了尸骨。他们当年也这么想——‘我不贪别人也会贪’‘不多拿点怎么出人头地’。现在,他们成了饕餮的饲料,他们的财宝成了凶煞的床铺。”

 

“财富没有错。”呆呆重复了在库房里说过的话,“错的是人心里的那个‘饕餮’。那个永远觉得‘不够’,永远在跟别人比较,永远用钱财衡量一切价值的声音。”

 

“那个声音会告诉你:赢了这把就收手,结果你输光了家产。那个声音会告诉你:这次投资稳赚,结果你欠了一屁股债。那个声音会告诉你:贪一点没事,结果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
 

他环视台下。那些眼神里的愤怒、狡辩、麻木,正在慢慢融化,露出底下的困惑、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渴望。

 

渴望有人告诉他们,还有别的活法。

 

“我今天除饕餮,不是为了抢你们的钱——那些财宝,我不会碰。我也不是为了当英雄,让谁感恩。”呆呆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,投入平静的湖面,“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:那个声音是可以被关掉的。那个‘饕餮’是可以被杀死的。”

 

“怎么关?”台下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——是那个卖烧饼的老妇。

 

呆呆想了想,说:“下次你觉得‘不够’的时候,先停下来。问问自己:我到底需要多少才能活?才能快乐?别人有那么多,我真的也需要那么多吗?”

 

“停下来……”老妇喃喃。

 

“还有。”念念突然插话,她飞到呆呆旁边,用平时模仿秀的夸张语调说——但这次,她没模仿任何人,她说的是自己的话:“多听听别的声音!听听鸟叫,听听风,听听你家孩子笑——这些声音不要钱,但比钱好听多了!”

 

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笑。笑里带着泪。

 

“财富守恒,节欲长久。”夜夜的声音像古钟,在广场回荡,“这是天道。过度索取,必遭反噬。适可而止,方能绵延。”

 

木木飞上前,他的爪子里捏着一枚小小的、乳白色的符文玉片:“这是‘守财符’的简化版制作方法。”他将玉片递给前排一个看起来还算正直的工匠,“材料普通,做法也不难。一家挂一枚,能抵抗微弱的贪欲侵蚀——但不能根治。根治,要靠你们自己。”

 

工匠颤抖着接过玉片,像接过一枚火种。

 

匆匆在人群上空盘旋,他忽然开口——不是报时,不是最优路径,是一句简单的话:“如果迷路了……就回家。家不用很大,暖和就行。”

 

这句话太简单,简单到不像“最优导航员”匆匆会说的话。但台下很多鸟,眼眶红了。

 

呆呆最后说:“饕餮除了。但它的种子还撒在你们心里。要不要让它发芽,你们自己选。”

 

他收起饕餮之胃,展开翅膀。

 

“等等!”金满堂突然喊住他,“那些财宝……你们真不要?”

 

“不要。”呆呆没回头,“留给城里吧。但怎么用,你们想清楚——是继续堆在那里养下一个饕餮,还是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。”

 

他顿了顿,补充:“顺便,那个师爷,让他休息几天。他眼睛已经快被贪欲粒子烧坏了。”

 

金满堂呆立原地。呆呆和同伴们已经飞起,朝城外的方向。

 

广场上,鸟群久久没有散去。他们看着那五道越来越小的身影,又看看彼此,又看看手里那枚简单的符文玉片。

 

有人开始小声说话。不是讨价还价,不是算计,是那种很久没听过的、关于“明天吃什么”“孩子该上学了”“院子里的花开了”的闲话。

 

声音很轻。但像春天的第一场雨,落在干裂的泥土上。

 

六、节欲

 

飞出富贵城三十里,天色已近黄昏。

 

五鸟在一处清净的山谷落下。谷底有条小溪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岸边有片野花,紫色的,叫不出名字,但开得热闹。

 

“终于……安静了。”念念长舒一口气,倒在草地上,翅膀摊开成“大”字。

 

匆匆走到溪边,小心地喝了几口水,然后开始梳理羽毛——那些“锈迹”已经褪干净了,但毛色还是有点暗。他也不急,一根一根理。

 

木木在检查饕餮之胃的封印符文,确认没有泄漏风险后,收进特制的铅盒。然后打开《贪欲粒子应对手册》——空白的,他正准备写第一行字。

 

夜夜在打坐,翅膀微张,眼睫低垂,像在感应什么。

 

呆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溪水。水面映着夕阳,碎成无数片晃动的金箔。他想起了库房里那些黄金的光,想起了城主府广场上那些鸟的眼神。

 

“呆呆。”念念突然翻身坐起,“你说,他们真的会变吗?”

 

呆呆沉默片刻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

“不知道?”念念睁大眼睛。

 

“我们除的是凶煞,不是人心。”呆呆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——爪心还有握剑时留下的浅浅印痕,“饕餮死了,但人心里的贪欲不会死。它只是……暂时安静了。”

 

念念的表情黯淡下去。

 

“但,”呆呆又开口,“安静了,就有机会听见别的声音。”

 

念念想了想,点头:“也是。”

 

木木停下书写,抬头:“从数据角度,改变需要三个条件:认知觉醒、替代方案、环境支持。我们今天提供了前两个。第三个……要看他们自己。”

 

“他们会的。”匆匆突然说。他梳理完最后一根尾羽,转过来,“我送信的时候,看过很多家。有些人家里很穷,但桌上永远有一碗热汤。有些人家里很富,但晚上只敢点一盏灯——怕贼偷。”

 

他顿了顿:“贪欲很吵,但温暖很静。静的东西……不容易被吵死。”

 

夜夜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暮色:“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。富贵城过去有余过度,今日一损,是天道平衡。若能借此醒悟,将来或许真能‘节欲长久’。”

 

念念眨眨眼:“那我们的任务算完成了?”

 

“完成了。”呆呆站起来,“走吧,回青云宗。长老还在等报告。”

 

他们再次起飞,朝青云宗的方向。

 

飞出山谷时,呆呆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

富贵城的方向,已经笼罩在暮色中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隐约能看见,城中零星亮起了灯火——不是金库那种刺眼的金辉,是温黄的、像是从窗纸后面透出来的光。

 

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

 

星星点点,像被风吹散的火种。

 

它们很暗,在巨大的黑暗里,几乎微不足道。

 

但它们亮着。

 

 
章末附:玩家反馈记录

 

“呆呆最后那段话,让我想起了我爷爷。他总说‘钱够用就行,多了是祸’。以前觉得他老土,现在……有点懂了。”

 

——匿名玩家,富贵城剧情后留言

 

“那些枯骨安息的时候,我居然哭了。明明只是游戏……但好像看到了那些为了钱不要命的人,包括有时候的自己。”

 

——玩家ID“小财迷”

 

“念念那句‘家不用很大,暖和就行’,我给截屏当屏保了。最近刚为了买大房子跟老婆吵架……唉,是该想想了。”

 

——玩家ID“房奴一枚”

 

“制作组太狠了,连贪欲粒子浓度都做了数学模型……木木那个《应对手册》,能出实体书吗?想买。”

 

——玩家ID“数据控”

 

“这章治好了我的氪金冲动。真的,看完后去把购物车清了,留了三个最需要的。省下两千灵石——虚拟的,但心情是真的轻松了。”

 

——玩家ID“剁手党自救中”

 

系统提示:已解锁“节欲”被动效果。后续剧情中,玩家在涉及财富选择的支线中,理性决策概率提升15%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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