呆鸟修仙传 除煞安魂记 第11章 化煞为祥:解焦虑之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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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稻香里的叹息

 

离开和谐镇时,钟声还在山谷间回荡,余韵悠长,仿佛要将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刻进每一片风里、每一缕光中。

 

呆呆站在飞剑上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刚刚恢复秩序的小城。夕阳将城墙染成暖金色,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,盘旋、缠绕,最后融进暮色里,像极了人间应有的模样——温暖、平凡、充满烟火气。

 

“别看了,”念念落在他肩头,用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柔软的绒毛蹭过青羽,带来细微的痒意,“下一个地方叫‘安宁村’,听起来就比这里舒服多了。没有争斗,没有官司,也许……能让我们歇歇脚。”

 

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连续奔波数日,从赌城到迷魂镇,从忠义堡到顽石城,再到刚刚平息的和谐镇,每一处都是战场,每一次都是硬仗。

 

呆呆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感受着体内煞力的微妙颤动。

 

那感觉不像面对擎羊时的尖锐刺痛——那种刺痛清晰、直接,像一根冰针刺入骨髓。此刻的感应是绵长的、渗透式的凉意,从脊背一路蔓延到羽翼末端,仿佛有无形的蛛丝缠绕,缓慢而持续地收紧。

 

“根据《除煞录》记载,”夜夜从书卷中抬起头,猫头鹰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,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扩张,几乎占满整个眼眶,“丧门星属民俗凶煞,主丧葬、破财、疾病。其作乱之处,百姓常患无妄之灾,健康如风中残烛,财物似掌中流沙。”

 

她顿了顿,翅膀上的绒羽微微竖起:“最可怕的是,它的作祟方式隐蔽而持久。不直接杀人,而是让人在持续的焦虑中自我消耗,最终……心死。”

 

“说人话。”匆匆从云端俯冲而下,信鸽的羽毛上还沾着远方的露水,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。他刚从邻村传信回来,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。

 

“意思是,”木木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——这是他从人类工匠那里学来的习惯性动作,每次认真分析时都会下意识做这个手势,“我们要去的地方,可能比和谐镇更需要我们。不是需要化解一场爆炸性的冲突,而是需要……治愈一种缓慢蔓延的绝望。”

 

呆呆点点头,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感应到了。那种绝望……像雾一样,散不开。”

 

五只鸟乘着晚风向南飞行,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规律而单调。下方的大地从丘陵渐变为平原,阡陌纵横,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波浪,一层层、一片片,延伸到视野尽头。偶尔有灯火从村落中亮起,星星点点,如同大地上的倒影星空,微弱却执着地亮着。

 

“就是那里。”夜夜突然说,翅膀指向东南方向。

 

顺着她喙尖所指的方位,一座村庄安静地卧在两条小河交汇处。村中房屋错落,黑瓦白墙,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。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,粗壮的树干需要三人合抱,树冠如华盖,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。一切看起来平静得过分,甚至……完美。

 

可呆呆的煞力感应却在此刻骤然收紧。

 

“不对劲。”他轻声说,羽毛不自觉地蓬起。

 

“哪里不对劲?”念念歪着头,耳羽竖起,仔细倾听,“我看挺好的呀,比和谐镇安静多了。听,连虫鸣都没有……等等。”

 

她突然意识到什么,翅膀僵住了。

 

“太安静了。”木木的啄木鸟本能让他察觉到了异常,喙尖微微张开,感知着空气中的振动,“现在是酉时三刻,正是农户归家、炊烟最盛的时候。可你们看——”

 

众鸟凝神细观。

 

村庄上空几乎没有炊烟。只有三四户人家飘出稀薄的青烟,那烟也是病恹恹的,刚升起来就消散在夜色里,像是连燃烧的力气都没有。村道上空无一人,没有归家的农夫,没有嬉戏的孩童,没有摇着尾巴的狗。连犬吠鸡鸣都听不见,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,单调而持续,像某种规律的呼吸。

 

“像个……空村。”匆匆说,声音里带着警惕。

 

“不是空的。”夜夜展开翅膀,几片绒羽在空中旋转,勾勒出简易的卦象——地风升,变卦为泽水困,“村中生气未绝,但被某种东西压制了。像是……一层看不见的薄纱,罩住了整个村子,把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活力都吸走了。”

 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这层‘薄纱’还在缓慢收缩。每收缩一分,村民的生气就弱一分。”

 

呆呆深吸一口气,率先降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
 

脚爪触地的瞬间,他感到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——不是地震,而是某种规律的、沉重的敲击声,从村子深处传来,穿透土壤,顺着树根传递到他的爪心。

 

咚。

 

咚。

 

咚。

 

每一声都间隔完全相同,精准得可怕。力度、音高、持续时间,没有丝毫误差,就像……就像不是人敲的。

 

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念念竖起耳羽,模仿着那节奏轻轻敲击树枝,“像鼓,但又太……完美了。”

 

“丧鼓。”夜夜的声音低沉下去,翅膀微微收拢,这是她警惕时的习惯动作,“民间有俗,家中若连遭不幸,会请鼓手在祠堂敲丧鼓三日,以驱晦气。但这鼓声……不对。”

 

“哪里不对?”

 

“节奏太完美了。”木木的喙尖在地上轻轻敲击,模仿那鼓点的节奏,嗒、嗒、嗒,每一下都分毫不差,“人类鼓手会有微小的误差,呼吸会变化,情绪会波动。可这鼓声,每一击的力度、间隔、音高都完全一致,就像——”

 

他抬起头,看着伙伴们:“就像有个不知疲倦、没有情绪的机器在敲。”

 

“或者,”呆呆接上了他的话,眼睛看向村子东北方向,“就像凶煞本身在心跳。”

 

五只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里有警惕,有决心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——他们都知道,这一次面对的凶煞,可能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棘手。不是因为它更强大,而是因为它更隐蔽,更擅长利用人心最脆弱的部分。

 

夜夜从背囊中取出罗盘,青铜盘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指针起初疯狂旋转,然后猛地停下,颤抖着指向东北方向,指向那片坟地。

 

“煞源在那边。”她说,声音里没有意外,“但我们需要先了解情况。丧门凶煞的特性是放大既有的‘薄弱点’。我们需要知道,这个村子原本的薄弱点在哪里。”

 

他们顺着村道向里走去。

 

道路是青石板铺成的,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凹痕。两旁是典型的江南民居,白墙斑驳,黑瓦上长着青苔,有些瓦片已经碎裂,露出下面的椽子。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,有几扇窗户的窗纸破了洞,从洞里透出昏暗的油灯光,那光也是摇曳的、微弱的,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
 

呆呆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。

 

透过窗纸的破洞,他看到屋内的景象:一对老夫妇坐在桌边,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——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一碟黑乎乎的咸菜,还有半个已经发硬的馒头。但他们没有动筷子,只是呆呆地坐着,眼睛盯着虚空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老翁的手在微微颤抖,每一次颤抖都让粥碗里的液体泛起涟漪;老妪的眼角有未干的泪痕,那泪痕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道伤口。

 

更让呆呆心惊的是屋角。

 

那里躺着一个少年,约莫十四五岁,正是该在田野里奔跑、在学堂里念书的年纪。可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发紫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,被面已经洗得发白。他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,只有偶尔一次艰难的吸气——那吸气声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在水下挣扎——证明他还活着。

 

“病气。”夜夜在呆呆耳边低声说,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到什么,“很重的病气,但……不是寻常病症。”

 

“什么意思?”

 

“寻常病症有来路,有病程,有转机。”夜夜解释道,翅膀上的绒羽微微竖起,这是她感知到异常能量的表现,“风寒会发烧、咳嗽、流涕;外伤会红肿、疼痛、化脓。可这少年身上的病气,却像凭空出现的,没有源头,没有脉络,就像……”

 

她顿了顿,找到一个准确的词:“就像被‘安排’的疾病。不是自然发生的,而是……被某种力量强行植入的。”

 

念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绚丽的羽毛紧紧贴在身上: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

 

“先找到源头。”呆呆说,声音坚定,“只要斩断源头,这些‘被安排’的疾病自然会消退。”

 

他们继续往前走,看到更多类似的景象:

 

一户人家中,女主人正在翻箱倒柜,动作机械而疯狂。她嘴里喃喃自语“钱呢……钱呢……”,声音嘶哑,像是已经重复了千百遍。柜子里的衣物被扔得到处都是,抽屉被拉出来翻倒,可她似乎什么也没找到,只是不停地翻、不停地找,眼神里是濒临崩溃的焦虑。

 

另一户的院子里,一个壮年男子对着空无一物的鸡圈发呆。地上散落着几根鸡毛,棕色的、白色的,在夜风中微微颤动。可圈里没有鸡,没有尸体,甚至没有血迹,就像那些鸡……凭空消失了。男子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站成了一尊雕像。

 

还有一户,屋檐下的风铃断了线,铜制的铃铛散落一地,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,可画像的眼睛部位被什么东西划破了,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像是被什么不祥的东西……挖去了眼睛。

 

财物丢失。

 

健康恶化。

 

意外频发。

 

丧门凶煞的三大特征,在这个村子里具象化为无数细碎的悲剧。不是一场大火烧掉整个村庄,而是一根根细针,扎进每个人的生活,缓慢而持续地放血。

 

“我们需要找到村长。”木木说,喙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,连接着他们看到的几个点,“这些事件看似随机,但一定有内在联系。村长应该掌握更全面的情况。”

 

“那边。”匆匆指向村中心一栋稍大的建筑,那建筑有飞檐翘角,门口立着两只石狮,虽然已经风化,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威严,“门口有石狮,应该是祠堂或村公所。”

 

祠堂的门虚掩着,留出一道缝隙,里面透出昏暗的光。

 

呆呆用翅膀轻轻推开。

 

吱呀——

 

木门发出老旧的呻吟,在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

祠堂里坐着七八个人,围着一张长桌。主位上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那长衫已经很旧了,袖口有细密的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手里拄着一根藤杖,杖身光滑,显然用了很多年。

 

听到开门声,所有人都转过头来。

 

他们的眼神空洞,带着深深的疲惫和……某种认命般的绝望。那不是面对灾难时的惊恐,也不是等待救援时的期待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情绪——已经放弃挣扎,只是习惯性地坐着,等着,任由命运摆布。

 

“外来者?”老者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,每个字都很费力,“如果是路过,请尽快离开。安宁村……现在不太平。”

 

他说话时,手在微微颤抖,藤杖轻轻敲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嗒、嗒声,和远处的丧鼓声形成诡异的和鸣。

 

“我们是青云宗的除煞师。”呆呆上前一步,尽量让声音温和,但坚定,“感知到此地有凶煞作乱,特来相助。”

 

“除煞师?”一个中年妇人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。她眼中闪过希望的光,但那光很快又黯淡下去,像是连希望都成了负担,“你们……你们能救我的儿子吗?他三天前还好好的,突然就倒下了,大夫看了都说……都说没救……”

 

她哽咽起来,声音破碎:“他才十五岁……还没吃过几次肉……还没……”

 

说不下去了,只是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

 

其他村民也骚动起来,低声议论,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——但那光很脆弱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。

 

老者用藤杖轻轻敲了敲地面,示意妇人坐下。

 

“老朽是这安宁村的村长,姓陈。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很慢,像是在积攒力气,“既然各位是仙门中人,老朽也不瞒你们了。这村子,从上个月开始,就……就着了魔。”

 

“请细说。”夜夜飞到一旁的椅背上,翅膀收拢,做出倾听的姿态。

 

陈村长叹了口气,那叹息很长、很深,像是从灵魂深处抽出来的。

 

他开始讲述。

 

一个月前,村东头的李寡妇突然病倒。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风寒咳嗽,可吃了药不见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她咳了七天,咳出来的痰从白色变成黄色,最后变成……血红色。第七天夜里,她咳血而亡,死的时候眼睛睁着,盯着屋顶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 

葬礼那天,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,却一滴雨也不下。送葬队伍走到半路,抬棺的绳子突然断裂——那绳子是新搓的,麻绳粗得像婴儿的手臂,按说不该断。可它就是断了,毫无征兆地断了。

 

棺材落地,摔开了棺盖。

 

李寡妇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,面容扭曲,眼睛……还是睁着的。

 

从那以后,怪事就接二连三。

 

王铁匠打铁时,铁锤突然脱手——他打了三十年铁,从没失过手。那铁锤飞出去,砸断了他自己的脚骨,粉碎性骨折,现在还在床上躺着。

 

张家的牛棚夜里起火。牛棚是砖瓦结构,周围没有火源,可它就是着了。火势很怪,只烧牛棚,不蔓延到旁边的屋子。三头耕牛全被烧死,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,可牛棚的木梁却只烧了一半。

 

赵家的媳妇去河边洗衣,那是她走了二十年的路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可那天她失足落水——河水只到膝盖深。救上来后,她高烧不退,胡言乱语,如今还在昏迷,已经十天了。

 

“最邪门的是,”陈村长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,“这些灾祸,没有规律,没有预兆。今天可能是这家,明天可能是那家。像是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,随机挑选目标,然后降下厄运。你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,你只能等着,提心吊胆地等着。”

 

木木的喙尖在木桌上划出几条线,连接着几个关键点。

 

“伤亡人数统计过吗?”

 

“上个月,”陈村长报出数字时,手抖得更厉害了,藤杖敲击地面的频率也在加快,“病倒十一人,死亡三人;财物损失,大到耕牛房屋,小到锅碗瓢盆,总计三十七起;意外受伤,八人。”

 
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水,但强忍着没流下来:“这个月才过去十天,已经……已经超过上个月的总和了。再这样下去,不到月底,安宁村就……就没人了。”

 
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
 

只有远处那规律的丧鼓声,还在持续传来。

 

咚。

 

咚。

 

咚。

 

像某种倒计时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 

“鼓声是从哪里传来的?”呆呆问。

 

陈村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
 

“鼓声?什么鼓声?”

 

五只鸟同时一愣。

 

“你们没听到吗?”念念问,模仿那节奏轻轻哼了两声,“很有规律的敲击声,从村子东北方向传来,像……像心跳。”

 

祠堂里的村民面面相觑,然后纷纷摇头。

 

“我们什么也没听到。”一个年轻男子说,声音里带着恐惧,“你们能听见,我们听不见……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”

 
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
 

那鼓声,是只给“特殊”的人听的。

 

夜夜翅膀一振,几片绒羽飞起,在空中组成一个简易的隔音符阵——八卦方位,阴阳相生,形成一个透明的屏障。果然,鼓声被隔绝在外,祠堂里只剩下村民压抑的呼吸声。

 

“这鼓声不是物理声音,”她得出结论,声音凝重,“是直接作用于灵识的‘煞音’。只有具备一定修为,或像我们这样天生感应煞力的人,才能听见。”

 

“所以是凶煞在召唤。”木木说。

 

“或者说,”呆呆看向东北方向,那里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暗,像是被墨水浸染过,“它在告诉我们它在哪。在邀请我们……去赴一场死局。”

 

陈村长颤巍巍站起来,藤杖支撑着佝偻的身体。他走向五只鸟,深深地、深深地一揖,额头几乎触到膝盖。

 

“各位仙师,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……希望,“如果真是凶煞作乱,请务必……务必救救安宁村。我们只是普通农户,世代在此耕种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从未作恶,从未害人。为何……为何要遭此劫难?”

 

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我家……我家小孙子也病倒了。他才八岁,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早上突然咳血。李大夫昏迷前开的药,我们喂了,没用。现在……现在只能看着他……”

 

说不下去了。

 

呆呆上前扶住老人。

 

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,呆呆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——不是体温低,而是……生气被抽走后的虚弱。就像一棵树,根系被虫子啃食,虽然还站着,但内里已经空了。

 

“村长放心,”呆呆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,“我们正是为此而来。不过在此之前,我需要了解一下村里的健康习惯。”

 

“健康习惯?”

 

“比如饮食、作息、防病措施等等。”夜夜解释道,翅膀上的绒羽微微发光,那是她在分析环境中残留的能量痕迹,“凶煞往往趁虚而入。了解你们的薄弱环节,有助于我们制定对策。丧门星最喜欢攻击两种人——身体虚弱者和心理焦虑者。我们需要知道,村里的人在哪些方面最脆弱。”

 

陈村长想了想,用藤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,那是村子的简易地图。

 

“我们村的人,向来早睡早起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。”他说,声音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在讲述一件熟悉的事情,能带来些许安慰,“饮食以稻米、蔬菜为主,河里有鱼虾,偶尔能捕到。每逢节气转换,会熬些姜汤驱寒,端午挂艾草,重阳登高……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法子。”

 

“有没有定期请大夫巡诊?”木木问。

 

“村东头有个李大夫,祖传的医术,平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找他。他医术好,心肠也好,穷人家看病,经常不收钱。”陈村长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“可自从怪事频发后,李大夫自己也病倒了。现在是……昏迷不醒。”

 

“药材储备呢?”

 

“常用的都有。”一个村民插话,他是村里的账房先生,手指修长,习惯性地拨弄着不存在的算盘,“白术、茯苓、甘草、当归、黄连……村里有个小药库,李大夫打理的。但最近……”

 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丢失了不少。我家的药柜,明明锁得好好的,一夜之间少了三包黄连、两包当归。隔壁张家的药罐子,明明装满了新熬的药,第二天早上打开……空了。罐子还在,药没了。”

 

财物丢失连药材都不放过。

 

呆呆心里一沉。丧门凶煞不仅制造疾病,还在阻挠治疗——这是要彻底断绝村民的生路。它不是简单地杀人,而是精心设计一个系统,让绝望自我繁殖,让焦虑层层叠加。

 

“我们先去看看李大夫。”呆呆说,“也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。他是懂医术的人,如果察觉到什么,可能会留下提示。”

 

李大夫的家在村东头,离最先出事的李寡妇家不远——只有一墙之隔。

 
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,像是某种东西在潮湿中缓慢腐烂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,灯芯已经很短了,火焰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呼吸。

 

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。

 

那是李大夫。他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蜡黄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脱皮。他的呼吸很微弱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,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响,证明他还活着。

 

但他的状态很奇怪。

 

不是普通的昏迷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还在思考什么难题;右手放在被子外,手指微微蜷曲,保持着某种……握持的姿势。

 

夜夜飞近检查,翅膀悬停在他的额头上方,绒羽轻轻拂过皮肤。

 

“煞气侵体,”她沉声说,“但很奇怪,这煞气没有攻击他的五脏六腑,而是……盘旋在他的识海周围,像是在维持某种状态。”

 

“什么状态?”

 

“昏迷状态。”木木用喙尖小心地翻开李大夫的眼皮,瞳孔对光线没有反应,但眼球在轻微转动,像是在做梦,“他在昏迷,但煞气在维持这种昏迷,不让他醒来,也不让他恶化。像是……像是在保护他?”

 

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感到诡异。

 

凶煞怎么会保护人类?

 

念念突然说:“你们看他的手。”

 

李大夫的右手放在被子外,手指微微蜷曲。而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,夹着一片小小的、干枯的叶子。

 

那叶子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卷曲,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——椭圆形,边缘有细锯齿,叶脉清晰。

 

木木小心地取过叶子,放在油灯下细看。灯光透过薄薄的叶肉,映出脉络的阴影,像一张精细的网。

 

“这是……艾叶。”木木说。

 

“艾叶?”匆匆不解,“有什么用?”

 

“民间常用艾叶驱邪避秽。”夜夜解释道,翅膀轻轻一挥,几片绒羽在空中组成艾叶的形状,“艾草性温,味苦辛,能通经活络、祛寒除湿。更重要的是,在民俗中,艾草被认为有驱邪的功效。端午时节,家家户户门前插艾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
 

她看向那片干枯的叶子:“李大夫昏迷前,手里还捏着艾叶,说明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。他在尝试用艾叶……对抗煞气。”

 

“或者,”呆呆看着那片叶子,又看看李大夫微微皱着的眉头,“他正在尝试某种方法,但还没完成,就被煞气强制‘暂停’了。”

 

就在这时,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
 

那声音尖锐、破碎,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,像是看到了……最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
 

五只鸟同时冲出屋子。

 

尖叫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——正是李寡妇的家。

 

院子里,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井台,浑身抖如筛糠。她的手指着鸡圈的方向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嘴唇颤抖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

鸡圈里,七八只鸡横七竖八地躺着。

 

全部没了气息。

 

但它们的死状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:

 

没有伤口,没有挣扎的痕迹,羽毛整齐,喙和爪子都保持着正常的姿态。就像……就像在某个瞬间,所有的生命被同时抽走,只留下空空的躯壳。

 

更可怕的是,鸡的尸体上方,漂浮着几缕淡淡的灰白色雾气。

 

那雾气缓缓扭动,像是有生命的水母,在月光下呈现半透明的质感。它们渐渐凝聚,渐渐成形,最后……凝聚成人形的轮廓。

 

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只有一个大致的“人”的形状——头、躯干、四肢,像是用最粗糙的笔画勾勒出的鬼影。

 

它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,无声无息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那寒意不是温度低,而是……生命被否定后的空洞。

 

“丧魂。”夜夜一字一顿地说,翅膀上的绒羽全部竖起,“丧门凶煞的‘触手’。以病气、死气为食,以恐惧、焦虑为养分。”

 

那灰白鬼影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,缓缓“转”过头——

 

虽然没有眼睛,但所有人都感觉被“看”了一眼。

 

那感觉像是被冰水从头浇下,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,呼吸骤然困难。

 

然后,它向院外飘去。

 

不是走,不是飞,而是像水中倒影被风吹动一般,平滑地、毫无阻力地移动。它穿过院墙——直接穿过,砖石对它来说像空气一样——然后沿着村道,向东北方向飘去。

 

正是鼓声传来的方向。

 

“跟上去!”呆呆说。

 

二、坟地的异变

 

丧魂飘行的速度不快,但轨迹诡异莫测。

 

它时而直线前进,时而突然折转,时而穿过房屋,时而沉入地下,又从十几丈外冒出。五只鸟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,稍一分神就可能失去目标。

 

沿途,他们看到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。

 

有的丧魂从窗户飘出——那窗户明明是关着的,可它就像穿过水面一样穿过了玻璃和窗纸。飘出时,它身后会留下一缕淡淡的灰雾,那雾飘回屋内,附在熟睡的村民身上。

 

有的从井口升起,像倒流的烟。井水在它经过时泛起不自然的涟漪,水面映出的月光变得扭曲、破碎。

 

还有的……从村民的身体里分离出来。

 

那是一户人家,夫妻俩坐在桌前,眼神空洞。从他们的胸口,缓缓渗出灰白色的雾气,那雾气在空中凝聚,渐渐形成丧魂的轮廓。丧魂成形后,缓缓飘走,而夫妻俩则身体一晃,眼神更加空洞了几分,像是……又被抽走了一部分生气。

 

“它在收集‘病气’和‘死气’。”夜夜边飞边分析,猫头鹰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,能清晰看到能量流动的轨迹,“丧门凶煞本身不直接制造灾祸,而是散播出这些丧魂作为‘触手’。丧魂依附在村民身上,放大他们原本就存在的健康隐患、放大他们对财物的焦虑、放大意外发生的概率。”

 

她翅膀一挥,几片绒羽在空中组成示意图:“比如,一个人本来就有轻微的风寒前兆。丧魂附体后,会加速病程,让他在三天内就咳血而亡。又比如,一把锄头本来就有细微的裂缝。丧魂影响下,裂缝会在使用时突然扩大,导致锄头断裂,伤到使用者。”

 

“所以,”木木接口道,喙尖快速计算着,“凶煞并没有凭空创造疾病和灾祸,而是利用了既有的‘薄弱点’。这解释了为什么李大夫会被‘保护’——”

 

他看向夜夜,夜夜点头,接过话头:“李大夫懂医术,懂得预防和调理,他的‘薄弱点’最少。丧魂从他身上收集不到足够的养分,反而可能被他用医术驱散。所以凶煞干脆用煞气让他昏迷,维持在一个‘既不死也不活’的状态,以免他干扰计划。”

 

“好聪明的凶煞。”匆匆感叹,随即意识到这不该是夸奖,赶紧闭嘴,“我是说……好狡猾。”

 

丧魂越聚越多。

 

从最初的三五个,到十几个,再到几十个。它们从村子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,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,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流向东北方向的坟地。

 

那场景诡异而壮观:几十个半透明的鬼影,无声无息地飘行,彼此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,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偶尔有丧魂穿过树木,枝叶会瞬间枯萎一小片;经过水塘,水面会结起薄薄的白霜。

 

安宁村的坟地在村子外一里处,是一片向阳的缓坡。

 

坟包错落,墓碑林立,大多数已经风化,字迹模糊。几棵老松树在坟地边缘生长,枝干扭曲,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皮肤,在夜色中投下扭曲的影子,像是无数只手伸向天空。

 

而坟地的中央,立着一座新坟。

 

坟土还是湿的,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腥味。没有墓碑,只有一根简单的木牌,插在坟前,上面用炭笔写着五个字:

 

李王氏之墓

 

正是最先病故的李寡妇。

 

丧魂们飘到新坟周围,开始环绕它旋转。

 

起初很慢,像一个缓慢转动的漩涡。然后速度越来越快,灰白色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——那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,又像是风穿过狭窄的缝隙。

 

漩涡的中心,坟土开始松动。

 

先是细微的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敲击。然后土粒开始滚动,从坟顶滑落,露出下面……一只苍白的手。

 

没有血肉,只有白骨。

 

指骨细长,关节分明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瓷白色。它五指张开,慢慢握紧,抓住一把湿土,然后……用力一撑。

 

第二只手也破土而出。

 

两只骨手撑住地面,坟土剧烈翻滚。一具完整的骷髅从坟中缓缓坐起,动作僵硬但有力,像是沉睡已久的人突然醒来。

 

它身上还挂着破碎的寿衣布片,黑色的绸缎已经腐烂,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头骨空洞的眼窝里,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——那火焰不是热的,而是冰冷的,跳动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是无数人在远处低语,诉说着痛苦、不甘和怨恨。

 

骷髅站起身,身高七尺,骨架匀称。它转动头骨,那幽绿火焰猛地一涨,像两盏鬼灯,在黑暗中格外醒目。

 

它的“视线”扫过五只鸟。

 

那一瞬间,呆呆感到体内的煞力剧烈翻涌,像是遇到了同类的挑衅。羽毛不由自主地竖起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警告性的鸣叫。

 

“不是本体。”夜夜迅速判断,翅膀上的绒羽全部张开,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,“这只是丧门凶煞用李寡妇尸骨炼制的‘煞傀’,用来操控丧魂的中介。真正的凶煞,还藏在更深的地方。”

 

仿佛印证她的话,周围的丧魂们停止了旋转,齐刷刷地“跪”了下来——

 

向着骷髅的方向。

 

几十个灰白色的鬼影,在半空中做出跪拜的姿态,那场景既诡异又肃穆,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祀。

 

骷髅抬起骨手,做了个“起来”的手势。

 

动作很慢,很优雅,像是帝王在示意臣子平身。

 

丧魂们重新飘起,开始有规律地排列组合。它们分成三组:

 

第一组排列成圆环,直径约三丈,在空中缓慢旋转。旋转时,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灰雾,那雾向下飘落,渗入坟地周围的土壤。

 

第二组排成方阵,四行四列,悬浮在骷髅身后。它们彼此之间用灰雾连接,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网络。

 

最后一组散开,散布在整个坟地的边缘,像是守卫,又像是……某种屏障的节点。

 

“阵法。”木木的啄木鸟眼睛亮了起来——不是兴奋,而是专注,像是学者遇到了复杂的难题,“它在布置‘三丧聚煞阵’。圆环主收集病气,方阵主凝聚死气,散阵主阻隔生机。设计很……精妙。”

 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也很恶毒。”

 

“木木,”念念忍不住说,“你现在分析它的优点是不是不太合适?”

 

“纯粹的技术性欣赏。”木木辩解,但声音小了下去,“而且了解它的结构,才能破解它。”

 

骷髅再次抬手。

 

这一次,动作更快,更决绝。

 

骨手猛地一握。

 

那些散布在坟地边缘的丧魂突然齐齐发出无声的尖啸——

 

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五只鸟都感到灵识一阵剧痛,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入。羽毛根根竖立,翅膀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,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黑影。

 

而随着这无声尖啸,坟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。

 

像夏天的热浪,像水面的涟漪,但那扭曲更加剧烈,更加……规则。一层半透明的屏障缓缓升起,从地面开始,向空中延伸,渐渐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结构,将整个坟地笼罩其中。

 

屏障表面流淌着灰白色的纹路,仔细看,那些纹路竟然是由无数微小的符文组成的——扭曲的、不对称的、充满恶意的符文,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文字。

 

它们缓慢旋转,像无数只眼睛,注视着屏障内的一切。

 

“它在隔绝内外。”夜夜说,声音里带着紧迫感,“一旦阵法完成,坟地就会变成独立的‘煞域’。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煞气出不去,村民的疾病和厄运将永久固化——再也无法治愈,再也无法挽回。”

 

“那就不能让它完成。”呆呆说。

 

他召出奇门飞剑。

 

剑身从虚空中浮现,起初只是一道淡金色的光痕,然后迅速凝聚,化为实体。剑长三尺,宽两指,剑身刻着细密的八卦符文,此刻那些符文正缓缓亮起,像是从沉睡中苏醒。

 

光芒很温暖,像初升的朝阳,像冬日的炉火。在这灰白色的、死气沉沉的坟地中,这光芒显得格外珍贵,格外……具有侵略性。

 

骷髅似乎察觉到了威胁。

 

它眼眶中的幽绿火焰猛地跳动,像被风吹动的烛火。然后,它一挥手——

 

不是向五只鸟,而是向圆环组的丧魂。

 

那些丧魂突然转向,齐刷刷地看向呆呆。

 

它们的“眼睛”位置——虽然没有五官,但能感觉到视线——突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,和骷髅眼眶中的火焰一模一样。

 

接着,它们动了。

 

不是一起扑上来,而是……有策略地进攻。

 

三个丧魂正面冲刺,速度极快,在空中拖出灰白色的残影。四个从两侧包抄,试图切断退路。还有两个绕到后方,准备偷袭。

 

更麻烦的是,它们一边移动,一边释放出淡淡的灰雾。那雾气带有强烈的“衰弱”效果——不是毒,不是诅咒,而是更本质的东西:直接削弱生命力,让灵力运转迟滞,让肌肉无力,让思维变慢。

 

“散开!”呆呆喊道。

 

五只鸟瞬间向不同方向飞散。

 

丧魂们也分成五组,各自追击。追击呆呆的那一组最多,有八个,它们像一群饥饿的猎犬,紧追不舍,灰雾在后面拉出一条长长的轨迹。

 

呆呆在空中急转弯,试图甩开它们。

 

但丧魂如影随形。更麻烦的是,它们似乎能预判他的动作——当他向左转时,左前方已经有一个丧魂在等着;当他加速时,上方会有一个丧魂俯冲拦截。

 

“它们在共享视野!”夜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她正灵活地在丧魂之间穿梭,猫头鹰的夜视能力让她能轻易看穿对方的轨迹,“骷髅在统一指挥!不能单打独斗!”

 

“那怎么办?”念念喊道,她正被三个丧魂追击,绚丽的羽毛已经沾上了灰雾,动作明显慢了下来。

 

木木从背囊中取出几枚刻好的符文——那是他提前准备的“清心符”,黄色的符纸,红色的朱砂,画着复杂的净化纹路。

 

“贴到飞剑上!”他喊道,将符文扔给呆呆、夜夜和自己各一枚,“可以增强净化效果!但需要近身贴到丧魂身上!”

 

“我去。”呆呆说。

 

“不,我去。”念念突然开口。

 

众鸟都看向她。

 

鹦鹉抖了抖绚丽的羽毛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威猛些——虽然尾羽在微微颤抖,但眼神很坚定:“我的模仿能力可以干扰它们。你们看——”

 

她清了清嗓子,然后发出一种奇特的、尖锐的鸣叫。

 

那声音不像鸟叫,也不像人声,倒像是……丧魂的尖啸。但更复杂,更诡异,加入了细微的波动,像是很多个丧魂同时在发声。

 

果然,追击她的三个丧魂同时一顿。

 

它们幽深的“眼窝”转向念念的方向,似乎有些困惑——这个明明是有生命的鸟,为什么能发出同类的声音?

 

“它们把我当成同类了!”念念兴奋地说,但声音里有一丝紧张,“我可以假装接近,然后你们趁机——”

 

“太危险了。”呆呆打断她。

 

“但这是最好的办法。”念念坚持,翅膀上的灰雾正在消散——她的模仿似乎让丧魂停止了攻击,“你们靠近的话,它们会直接攻击。而我靠近,它们会犹豫。只要争取到一瞬间的机会,木木就能贴上符文。”

 

夜夜沉默片刻,猫头鹰的眼睛快速分析着局势。

 

“理论上可行。”她说,“但你需要模仿得足够像,而且……不能怕。丧魂能感知情绪。如果你害怕,它们会立刻识破。”

 

“我不怕。”念念挺起胸膛,但微微颤抖的尾羽出卖了她。

 

她深吸一口气,再次发出那种模仿丧魂的尖啸。

 

这一次,她加入了更多细节——那种空洞的回音,那种若有若无的呜咽,甚至还有……一丝诱惑。

 

像是在说:来吧,我是你们的一员。让我们……融为一体。

 

三个丧魂缓缓飘向念念。

 

它们的速度很慢,很谨慎,像在试探。

 

念念心脏狂跳,血液冲刷着耳膜,但她强作镇定,甚至还“友好”地挥了挥翅膀——模仿丧魂那种飘忽不定的动作。

 

十米。

 

五米。

 

三米。

 

最前面的丧魂伸出手——那是由灰雾凝聚成的、模糊的“手”,向念念探来。

 

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,念念突然尖叫:

 

“就是现在!”

 

呆呆、夜夜、木木同时行动。

 

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射出,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残影。飞剑上贴着的清心符在接近丧魂时自动激活,散发出温暖的白光——那光像融化的雪水,像春天的第一缕风,干净、纯粹,充满了生机。

 

噗!噗!噗!

 

三声轻响,符文贴在了丧魂的“胸口”——那灰雾最浓郁的地方。

 
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 

丧魂们僵在原地,灰白色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清心符的白光像水滴入热油,在它们体内迅速扩散、净化。灰雾被驱散,鬼影变得稀薄,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也在消退。

 

三个丧魂的身体开始透明化,像冰在阳光下融化,渐渐露出后面的夜空。

 

“成功了!”念念欢呼。

 

但骷髅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。

 

它似乎被激怒了。

 

幽绿火焰暴涨,从眼眶中溢出,顺着头骨蔓延,像是燃烧的绿色鬼火。骨手猛地一握,发出一声清脆的、令人牙酸的咔咔声。

 

那三个被净化的丧魂突然炸开——

 

不是消失,而是爆炸。

 

灰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,每一片都在空中重新凝聚,化为更小的丧魂。一个变成两个,两个变成四个……眨眼间,数十个小型丧魂填满了坟地上空。

 

它们虽然没有大型丧魂的力量,但速度更快,更加灵活,而且……懂得配合。

 

一组丧魂专门释放灰雾,制造大范围的减速区域。

 

一组负责正面冲击,逼得五只鸟不断闪避。

 

还有一组绕到后方,伺机偷袭。

 

短短几息,五只鸟就被彻底分割,各自为战。

 

呆呆挥动飞剑,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淡金色的光芒,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。剑锋所过之处,灰雾消散,丧魂哀嚎着化为光点。

 

可它们数量实在太多了。

 

刚斩灭两个,又有三个扑上来。刚清出一片空间,灰雾又迅速填补。而且每次消灭,都会有新的丧魂从坟地的其他地方补充过来——从坟包里,从墓碑后,从土壤深处。

 

源源不断。

 

“这样下去耗不过它!”夜夜喊道,她在空中快速穿梭,翅膀每次挥动都能拍散一个丧魂,但更多的涌上来,“必须找到阵眼!”

 

阵眼。

 

三丧聚煞阵的核心,也就是骷髅所在的位置。

 

只要摧毁阵眼,整个阵法就会瓦解,丧魂也会失去控制。

 

但骷髅周围,环绕着至少二十个丧魂,组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。它们彼此连接,灰雾在它们之间流动,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盾。

 

而且骷髅本身也不是摆设。

 

它眼眶中的幽绿火焰,每一次闪烁,都会释放出一道“煞火”。

 

那火不是热的,而是冰冷的。绿色的火焰像蛇一样在空中游走,触碰到羽毛会瞬间结霜——不是水霜,而是由煞气凝结的、灰色的霜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……腐蚀性。

 

呆呆的翅膀已经被擦到一次。

 

左翼最外侧的羽毛,沾上了一小片灰霜。那霜迅速蔓延,羽毛变得僵硬、脆弱,轻轻一碰就碎裂成粉末。更可怕的是,碎裂的部分传来一种空虚感——像是那一小片身体……不存在了。

 

“我来开路。”

 

匆匆突然说。

 

不等其他鸟反应,他猛地向上攀升。

 

信鸽的飞行天赋在这一刻完全展现。翅膀高频振动,身体几乎垂直上升,像一枚射向天空的箭。到达坟地上空的极限高度——离地三十丈,然后……

 

头朝下,开始俯冲。

 

目标:骷髅。

 

速度越来越快。

 

起初还能看到身影,很快变成一道模糊的白线,最后……只剩下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像撕裂布帛,像箭矢离弦。

 

风声在耳边呼啸,空气被压缩,在身前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。匆匆将身体绷紧,所有的肌肉、所有的骨骼、所有的灵力,都集中在一点——

 

喙尖。

 

一层锐利的金色光芒在喙尖凝聚,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。那光不是火焰,而是……纯粹的速度和意志,是信鸽一族代代相传的、在风暴中穿行的信念。

 

秘技:破空箭。

 

传说中,最优秀的信鸽可以用这一招穿透风暴,在雷雨中传递最重要的情报。但代价是……极大的灵力消耗和身体负担。用过一次,至少要休养三天。

 

可现在,没有时间了。

 

“匆匆!”呆呆想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。

 

二十米。

 

十米。

 

五米。

 

骷髅抬起头。

 

它似乎也感觉到了威胁。幽绿火焰疯狂跳动,像两颗燃烧的心脏。所有的丧魂都向匆匆的方向聚拢,灰雾凝聚成一道道绳索,试图拦截。

 

但匆匆的速度太快了。

 

他像一道金色闪电,从丧魂的缝隙中穿过。灰雾试图缠绕他,被金色光芒驱散;煞火试图冻结他,被速度甩在身后。

 

最后三米。

 

骷髅终于动了。

 

它向前一步,不是退,而是进。

 

骨手抬起,五指张开,直接抓向匆匆。

 

不是防御,是……攻击。

 

那一抓,快如鬼魅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。骨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指尖有幽绿火焰缠绕,像五条毒蛇。

 

喙尖与骨爪碰撞。

 

铛!

 

金属撞击般的巨响。

 

声波在坟地上空炸开,震得周围的丧魂都晃了晃。灰雾被冲散,月光有一瞬间的扭曲。

 

匆匆被震得倒飞出去。

 

他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,像断线的风筝,羽毛凌乱,洒落几片白色的绒羽。勉强稳住身形时,喙尖传来剧痛——像是撞在了铁板上,不,比铁板更硬,像是撞在了……凝聚了千年的怨恨上。

 

鲜血从喙尖渗出,一滴,两滴,落在坟土上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被煞气腐蚀。

 

而骷髅……

 

只是后退了半步。

 

骨手上,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——从指尖延伸到掌骨。裂纹处,幽绿火焰正在努力修补,像熔化的蜡填补缝隙。

 

但它的眼眶中,那两团火焰明显黯淡了一些。

 

像被风吹过的烛火,摇曳,缩小。

 

“有效果!”木木眼睛一亮,“它的能量核心就在头骨里!但外壳太硬了,需要更强的攻击才能打破!”

 

更强的攻击。

 

呆呆看着手中的飞剑。

 

剑身还在发光,但已经有些黯淡了。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不少灵力,而且……他感觉到,普通的攻击,确实破不开那层骨甲。

 

需要……不一样的东西。

 

在青云宗的藏经阁里,他曾读过一本关于“剑意”的古籍。很薄,只有十几页,纸张泛黄,字迹潦草,像是某个前辈随手写下的心得。

 

上面说,真正的剑修,不在于剑有多锋利,而在于心有多坚定。

 

剑是手臂的延伸,剑意是心的延伸。

 

当心意与剑意合一,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挥剑,当你的剑承载的不只是灵力,还有……信念。

 

那么,剑就能斩断一切虚妄。

 

当时他不懂。

 

觉得太玄,太虚,像是长老们用来唬弄新弟子的漂亮话。

 

现在,看着眼前源源不断的丧魂,看着骷髅眼眶中跳动的幽绿火焰,看着疲惫却依然坚持的伙伴们——

 

念念的羽毛沾满了灰雾,但还在努力模仿丧魂的声音,试图干扰。

 

木木的喙尖在快速计算,翅膀上挂着七八枚符文,准备下一次进攻。

 

夜夜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琥珀,冷静地分析着阵法的每一个弱点。

 

匆匆……刚刚用身体撞开了第一道防线,现在还在颤抖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
 

还有那些村民。

 

陈村长老泪纵横的脸。那个昏迷少年苍白的嘴唇。那个翻箱倒柜寻找“丢失”钱财的妇人。那个对着空鸡圈发呆的男子。

 

他们的绝望,他们的焦虑,他们的……等待。

 

呆呆忽然明白了。

 

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。

 

明白了为什么要握紧这把剑。

 

“夜夜,”呆呆突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,“阳遁九局,最核心的方位是什么?”

 

“离位。”夜夜立刻回答,翅膀一挥,在空中画出八卦图,“离为火,为光明,为净化。离火克阴煞,是丧门凶煞的天敌。但需要准确的时辰和灵力引导——”

 
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
 

“戌时三刻。”

 

“离位在哪个方向?”

 

夜夜翅膀一挥,几片绒羽在空中组成简易的罗盘图案。八卦方位旋转,最后,代表离卦的三条阳爻指向一个方向。

 

“东南。”

 

呆呆看向东南方向。

 

那里,恰好是坟地的边缘,一棵老松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扭曲如鬼爪。

 

而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
 

不,不是人。

 

是一个……更加凝实的丧魂。

 

它比其他丧魂都要高大,几乎和真人一样高。轮廓清晰得能看出五官的细节——一个老妇人的脸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 

但那笑意不是温暖,而是……诡异。

 

像是在说:你看,你们来了。我等你们很久了。

 

李寡妇。

 

或者说,是李寡妇的怨念被丧门凶煞炼化后的产物——阵眼的守卫。

 

“那是阵眼的守卫。”夜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击败它,才能接近骷髅。但它的实力……恐怕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都要强。而且……”

 

她顿了顿:“它身上,有‘锚点’。”

 

“什么意思?”

 

“丧门凶煞把阵法的一部分‘锚定’在了它身上。”木木接口道,喙尖快速计算,“也就是说,只要它还存在,阵法就会自动修复。我们必须先击败它,才能让阵法出现真正的破绽。”

 

呆呆深吸一口气。

 

体内,那股熟悉的、温暖的力量开始涌动。

 

那不是灵力,也不是煞力,而是……某种更本质的东西。

 

像是阳光穿透云层,像是春雨滋润土地,像是所有美好事物的总和。

 

他想起了迷魂城里,当百姓恢复清明时,那第一缕重新亮起的眼神。

 

想起了忠义镇里,当朋友和解时,那个紧紧拥抱的瞬间。

 

想起了顽石城里,当工匠顿悟时,那块终于成型的玉雕。

 

想起了安康谷里,当病患康复时,那滴落在手背上的、滚烫的泪水。

 

想起了和谐镇里,当钟声响起时,整个小镇重新呼吸的声音。

 

这些瞬间,这些温暖,这些希望——

 

才是他握剑的理由。

 

“诸位,”呆呆轻声说,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伙伴耳中,“为我争取十息时间。”

 

“你要做什么?”念念问。

 

“和我的剑,说说话。”

 

呆呆闭上眼。

 

飞剑悬浮在他面前,剑身微颤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那嗡鸣起初很杂乱,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。

 

但渐渐地,渐渐地……

 

嗡鸣声与他的心跳同步。

 

与他的呼吸共鸣。

 

第一息。

 

他回忆起第一次握住这柄剑时的感觉——很沉,很凉,陌生的纹路硌着爪心。长老说:“这是奇门飞剑,以后就是你的伙伴了。”他当时想:剑怎么会是伙伴呢?它又不会说话。

 

第二息。

 

他想起了第一次除煞。那是个小煞,躲在桥洞里吓唬过路的人。他挥剑时手在抖,剑差点脱手。但剑身上亮起的光,驱散了煞气,也驱散了他的害怕。

 

第三息。

 

脑海中浮现出安宁村村民空洞的眼神,还有那个昏迷少年的苍白脸庞。陈村长说:“他才八岁,昨天还好好的……”声音里的绝望,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。

 

第四息。

 

那股温暖的力量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,最后汇聚到双翼。那不是修炼来的灵力,而是……一次次握剑的理由,一次次守护的决心,一次次看到希望时的感动。

 

第五息。

 

飞剑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
 

从淡金色变成纯金色。

 

再变成……一种无法形容的、近乎透明的白金色。

 

那光很柔和,不刺眼,但所到之处,灰雾如冰雪消融。丧魂们发出无声的哀嚎,纷纷后退,不敢靠近。

 

第六息。

 

骷髅似乎察觉到了危险。

 

幽绿火焰疯狂跳动。它指挥所有的丧魂扑向呆呆,试图打断这个过程。

 

但其他四只鸟已经挡在了前面。

 

“休想过去!”念念模仿出最刺耳的噪音——那是她混合了丧魂尖啸、金属摩擦和狂风呼啸的声音,刺得灵识生疼。丧魂们的动作明显迟滞了。

 

木木在空中布下简易的符文阵。七枚符文悬浮在空中,彼此连接,形成一道道半透明的屏障。丧魂撞上去,灰雾被净化,身体变得稀薄。

 

夜夜以翅膀为笔,在虚空中画出卦象——坎离相济,水火既济。空间在她周围扭曲,丧魂们的速度被大幅延缓,像是游在黏稠的蜜里。

 

匆匆则像不知疲倦的穿梭机。他不再硬碰硬,而是高速飞行,一次次冲散丧魂的阵型,打乱它们的配合。白色的身影在灰雾中穿梭,像一道光,划破黑暗。

 

第七息。

 

呆呆睁开了眼。

 

他的眼睛,也散发着那种白金色的光芒。

 

不是从外部照射进去的光,而是……从内部透出来的光。像是心里装着一个小太阳,此刻终于忍不住,要照亮一切。

 

第八息。

 

他举起飞剑。

 

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举起整个世界。

 

剑尖指向东南方向,指向那棵老松树,指向树下的……李寡妇。

 

第九息。

 

剑意凝聚到了极致。

 

整个坟地的空气都在震动。

 

灰雾被彻底驱散,露出后面清澈的夜空。月光重新洒下,干净得像水洗过。

 

丧魂们发出无声的哀嚎,一个个身体变得透明,最后化为光点消散。

 

连骷髅眼眶中的幽绿火焰都在剧烈颤抖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

 

第十息。

 

呆呆开口。

 

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,在夜空中回荡:

 

“清魂。”

 

他说。

 

没有大喊,没有怒吼,只是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。

 

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 

像是在说:天亮了,该醒了。

 

然后,他挥出了剑。

 

三、清魂剑意

 

那一剑,没有华丽的轨迹,没有炫目的特效。

 

它只是……一道光。

 

一道纯粹、温暖、干净的光,从飞剑的剑尖射出,笔直地、缓慢地飞向东南方向。

 

缓慢得……能看清光的每一个细节。

 

那不是刺眼的白光,而是像清晨第一缕阳光,穿过云层,穿过树叶,落在沾满露珠的草叶上——柔和,但坚定。

 

沿途的一切,都在光中消融。

 

灰雾像冰雪遇到太阳,迅速消散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是最后的叹息。

 

丧魂们像影子遇到光明,无声地蒸发。它们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只是……渐渐透明,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夏夜的萤火,在空中缓缓飘散。

 

连那半透明的屏障,都在这道光面前剧烈颤抖。

 

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崩解,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。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,越来越密,越来越深,最后……

 

哗啦——

 

无声的碎裂。

 

整个屏障,化为无数透明的碎片,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,然后……消失。

 
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 

光的目标很明确:老松树下的那个丧魂。

 

李寡妇的怨念凝聚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

 

它抬起头,空洞的眼睛“看”向那道飞来的光。

 

然后,它做了一个让所有鸟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

 

它笑了。

 

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、若有若无的笑意,而是……真正的笑。

 

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,像是……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
 

接着,它张开嘴。

 

发出一声真正的尖啸。

 

不是之前的无声攻击,而是有声音的、凄厉到极点的哀嚎。

 

那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:

 

有不甘——为什么是我?

 

有怨恨——为什么老天不公?

 

有痛苦——病痛折磨的日日夜夜。

 

但还有……一丝解脱。

 

像是在说:够了,真的够了。让我……休息吧。

 

声波与光芒碰撞。

 

没有爆炸,没有冲击。

 

光芒只是……继续前进。

 

它穿过声波,像穿过一层薄纱——声波在触碰到光的瞬间就消散了,化为温柔的涟漪。

 

它穿过丧魂的身体,像穿过一道幻影——没有阻力,没有停顿。

 

丧魂僵住了。

 
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身体。

 

白金色的光芒从内部透出,越来越亮。

 

起初只是胸口一点光,然后迅速扩散,像水在宣纸上晕染。灰白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那些凝聚的怨念、痛苦、绝望,都在光芒中溶解、净化。

 

像冰雪在春天融化。

 

像乌云被风吹散。

 

像伤口慢慢愈合。

 

最后,它抬起头。

 

空洞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……神情。

 

不是怨恨,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 

像是惊讶——原来可以这样轻松。

 

像是释然——原来可以放下。

 

像是……感谢。

 

它开口。

 

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

 
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
 

“谢……谢……你……”

 

然后,彻底消散。

 

化为无数光点,比之前的丧魂更亮,更温暖。它们在空中缓缓飘散,有些落在坟土上,有些飘向村子,有些……升向夜空。

 

像是把最后的光,还给世界。

 

而光芒没有停。

 

它继续前进,击中了骷髅。

 

骷髅眼眶中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,试图抵抗。

 

它张开骨手,凝聚所有的煞气,在身前形成一面灰绿色的盾牌——盾牌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像是无数张痛苦的脸在哀嚎。

 

但在这纯粹的光明面前,所有的阴煞之力都像纸一样脆弱。

 

光没有撞击盾牌。

 

它……穿过去了。

 

像穿过水面,像穿过空气,没有任何阻碍。

 

盾牌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,灰绿色的光芒迅速黯淡,最后……化为虚无。

 

然后,光穿透了骨甲。

 

没有破坏骨骼,没有留下伤痕。

 

而是……净化了内部。

 

像阳光照进黑暗的房间,角落里的灰尘无所遁形。

 

幽绿火焰熄灭了。

 

不是被扑灭,而是……被转化了。

 

那两团燃烧了不知多久的、充满了怨恨和痛苦的火焰,在光芒中……慢慢变色。

 

从幽绿,变成淡绿。

 

从淡绿,变成白色。

 

最后,变成一团小小的、温暖的白光。

 

像烛火,但更干净。

 

骷髅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 

它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骨手。

 

骨手上,那道裂纹还在。但裂纹处,不再有幽绿火焰修补,而是……长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苔藓。

 

很小,很小,像针尖。

 

但那是生命。

 

然后,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鸟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

 

它向五只鸟,鞠了一躬。

 

很深的一躬,头骨几乎触到膝盖。

 

保持了三息时间。

 

接着,整个骨架开始解体。

 

不是破碎,不是崩塌。

 

而是……化为光点。

 

从脚骨开始,一点一点,化为细小的、温暖的光,向上蔓延。

 

腿骨,骨盆,脊椎,肋骨,手臂……

 

最后,是头骨。

 

那团小白光从眼眶中飘出,悬浮在空中,轻轻跳动,像是……在说再见。

 

然后,头骨也化为光点。

 

整个骷髅,彻底消失。

 

留下的,只有一地月光,和……几片新生的苔藓。

 

随着骷髅的消失,坟地周围残余的屏障碎片也彻底化为虚无。

 

那些还在徘徊的、零星的丧魂,一个接一个地停下动作,然后……也化为光点消散。

 

不到十息时间。

 

坟地恢复了平静。

 

不,不止是平静。

 

是一种……洁净。

 

彻底的洁净。

 

之前的阴冷、压抑、死气沉沉的感觉完全消失了。月光洒在坟包上,不再显得诡异,反而有一种安详的静谧——像是所有灵魂,终于得到了安息。

 

夜风吹过,带来稻花的清香,还有……一点点湿润的泥土气息。

 

那是雨后,或者清晨,才会有的味道。

 

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念念小声问,似乎不敢相信。

 

她的羽毛上还沾着灰雾,但随着光芒的照耀,那些灰雾正在迅速消散,露出底下绚丽的色彩。

 

木木飞到骷髅消失的地方。

 

那里,躺着一面小小的幡旗。

 

幡旗黑色为底,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符文——那符文原本应该是亮的,但现在暗淡无光,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。旗杆是乌木的,很光滑,但摸上去……不再冰凉。

 

“丧门幡。”木木捡起它,仔细端详,“凶煞的本命法器。现在煞气已散,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民俗文物了。可以……留作纪念。”

 

还有一张符纸。

 

黄色符纸,红色朱砂,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
 

那字写得很端正,很用力,每一笔都充满了……祝福的意味。

 

“健康保险符。”夜夜说,翅膀轻轻拂过符纸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和能量,“可以给村民佩戴。虽然不是法宝,但有助于恢复元气,预防疾病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
 

她顿了顿:“它承载着‘安宁’的意念。对刚刚经历过焦虑折磨的人来说,这种意念……比任何药物都珍贵。”

 

呆呆落在地上。

 

刚落地,他就感到一阵剧烈的虚弱,像是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。

 

翅膀一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

 

刚才那一剑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。不仅是灵力,还有……某种更本质的东西。

 

像是心里那个小太阳,燃烧了自己,照亮了别人。

 

“呆呆!”念念飞过来扶住他。

 

她的爪子很稳,但身体也在微微颤抖——刚才的战斗,她也消耗很大。

 

“我没事。”呆呆勉强笑了笑,但笑容很虚弱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
 

真的累。

 

累得想立刻躺下,睡上三天三夜。

 

但心里,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。

 

像是……终于做成了早就该做的事。

 

像是……终于兑现了某个承诺。

 

他做到了。

 

用剑,斩断了悲伤,带来了安宁。

 

这就是……除煞师的意义。

 

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,不是冷酷无情的执法者。

 

而是……治愈者。

 

治愈疾病,治愈损失,治愈意外,治愈……人心。

 

“先回村。”夜夜说,虽然她也疲惫,但声音依然冷静,“村民需要知道,噩梦结束了。而且……他们需要看到希望。”

 

希望。

 

这个词,在之前的安宁村,可能已经消失了很久。

 

但现在,它回来了。

 

四、晨曦中的安宁

 

回到安宁村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 

不是突然亮的,而是……一点点,从深蓝变成浅蓝,从浅蓝变成灰白,然后……一丝金红,从地平线下渗出来。

 

像是世界,重新开始呼吸。

 

他们直接去了祠堂。

 

陈村长和几个村民还等在那里,一夜未眠。

 

油灯已经快烧干了,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光线很暗,但足够照亮他们脸上的疲惫,和……眼中最后的一丝期待。

 

看到五只鸟回来,他们紧张地站起来。

 

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,但在寂静的清晨里,那声音像是……打破僵局的信号。

 

“仙师……怎么样了?”

 

陈村长问。

 

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一个不敢问的问题。

 

像是在问:是结束了,还是……更糟了?

 

呆呆将丧门幡和健康保险符放在桌上。

 

黑色的幡旗,黄色的符纸,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 

然后,他说:

 

“凶煞已除。”

 

简单的四个字。

 

但在祠堂里,却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
 

短暂的寂静。

 

死一样的寂静。

 

然后——

 

咚。

 

一个村民猛地跪了下来。

 

膝盖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 

“谢……谢谢仙师!谢谢!”

 

他的声音破碎,带着哭腔,但那种哭不是悲伤,而是……释放。

 

紧接着,第二个。

 

第三个。

 

第四个……

 

祠堂里,跪了一地。

 

五只鸟赶紧扶起他们。

 

“不必如此,”夜夜说,声音很温和,“这是我们的本分。除煞安魂,本就是青云宗的责任。”

 

木木补充道:“而且……真正救了这个村的,不是我们,是你们自己。”

 

村民们愣住了。

 

“什么意思?”

 

“丧门凶煞利用的是人心的‘薄弱点’。”木木解释道,翅膀一挥,在空中画出简易的示意图,“它放大疾病,前提是身体本来就有隐患;它放大损失,前提是财物本来就有漏洞;它放大意外,前提是环境本来就有危险。”

 

他看向陈村长:“但你们村的人,世代勤劳,生活规律,注重预防。这些‘薄弱点’本来就不多。所以凶煞虽然作祟一个月,但真正造成的伤亡……其实有限。”

 

“更重要的是,”夜夜接过话头,“你们没有放弃。”

 
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:“在持续的焦虑中,在看不到尽头的绝望中,你们……还在等。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转机。”

 

“这种等待本身,”呆呆轻声说,“就是最强的抵抗。”

 

陈村长愣在那里。

 

老泪,终于流了下来。

 

不是之前的绝望之泪,而是……释然之泪。

 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,深深地、深深地一揖。

 

这次,不是为了哀求,而是为了……感谢。

 

“谢谢,”他说,声音依然沙哑,但多了力量,“谢谢你们……让我们知道,等待……是有意义的。”

 
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呼喊声:

 

“醒了!李大夫醒了!”

 

声音很急,但充满了……喜悦。

 

真正的喜悦。

 

众人赶到李大夫家时,果然看到那位瘦削的中年人已经坐了起来。

 

虽然还很虚弱——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——但眼神恢复了清明。

 

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、认命的眼神。

 

而是……活人的眼神。

 

有困惑,有疲惫,但还有……好奇。

 

他看到呆呆等人,愣了一下,然后挣扎着要下床行礼。

 

“使不得!”木木拦住他,“你刚恢复,需要静养。至少……躺三天。”

 

“是你们……救了我?”李大夫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。

 

“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”夜夜拿起床头那片干枯的艾叶——它现在完全枯萎了,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,“你提前准备了驱邪之物,虽然没能完全阻挡煞气,但大大延缓了它的侵蚀。这才给了我们时间。”

 

李大夫看着艾叶,苦笑。

 

那笑容很虚弱,但很真实。

 

“我察觉到村里有‘阴气’,”他说,声音断断续续,但努力说清楚,“以为是寻常的时疫,就熬了些艾叶汤,给大家分了,自己也喝了一碗……没想到,还是中招了。”

 
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:“村里……怎么样了?”

 

“现在没事了。”呆呆说,“但还有很多人病着,需要你。”

 

这句话让李大夫精神一振。

 

像是……重新找到了使命。

 

他点点头,虽然动作很慢,但很坚定:“对……对!我得去看看大家。”

 

在村民的搀扶下——其实他自己能走,但大家不放心——李大夫开始挨家挨户巡诊。

 

而随着他的诊治,一个又一个“奇迹”发生了。

 

不是突然痊愈的神迹,而是……自然的、缓慢的、但确定的好转。

 

那个昏迷的少年,在喝了李大夫开的药后,呼吸逐渐平稳。虽然还在沉睡,但脸色开始恢复红润,嘴唇也不再那么苍白。

 

李大夫把脉后说:“脉象虽然弱,但已经有根了。再服三剂,应该能醒。”

 

少年的母亲,那个之前跪地哀求的妇人,听到这话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但这次,是喜极而泣。

 

高烧不退的赵家媳妇,在李大夫的针灸下,体温慢慢降了下来。虽然还在低烧,但不再胡言乱语,能认出家人了。

 

李大夫开了方子:“这是清心解毒汤。服五天,应该能退烧。”

 

赵家的汉子,那个之前对着空鸡圈发呆的男子,接过方子时,手在抖。但他没有哭,只是深深鞠躬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

其他病患的症状,也都在好转。

 

不是瞬间痊愈——那不现实,也不符合常理——而是……回到了正常的病程。

 

风寒的,开始出汗退烧。

 

外伤的,伤口开始愈合。

 

腹泻的,大便恢复正常。

 

就像……之前那种诡异的、加速的、恶化的病程,被按下了暂停键。然后,时间重新开始流动,按照它本该有的节奏。

 

而随着病程恢复正常,另一个“奇迹”也发生了。

 

那些丢失的财物,竟然……陆续出现了。

 

不是凭空出现,而是……找到了。

 

王铁匠在打扫院子时,在柴堆下发现了“失踪”的铁锤——其实铁锤一直在那里,只是被柴火盖住了,之前他太焦虑,翻箱倒柜时偏偏漏了那个角落。

 

张家的媳妇在衣柜角落找到了“被盗”的银簪——银簪被一块旧布包着,塞在最里面。她之前翻找时太慌乱,把布当成废布扔了,其实银簪就在布里。

 

李寡妇家的鸡圈里,那些“死去”的鸡……其实没有死。

 

它们只是受了惊,跑进了村后的林子。现在煞气消散,它们又慢慢回来了——虽然少了两只,可能被黄鼠狼叼走了,但大部分都回来了。

 

赵家牛棚的“火灾”,其实……也不是火灾。

 

那是煞气制造的幻象。牛棚确实被烧了一角,但那是之前雷击留下的旧痕,早就修补好了。煞气放大了村民的记忆,让他们“看见”了不存在的灾难。

 

一切,都回到了正轨。

 

不是突然变得完美,而是……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。

 

有疾病,但可以治疗。

 

有损失,但可以弥补。

 

有意外,但可以预防。

 

平凡,但……真实。

 

而这一切变化,只用了三天。

 

三天,对之前的安宁村来说,可能意味着又有人病倒,又有财物丢失,又有意外发生。

 

但现在,三天意味着……

 

康复。

 

恢复。

 

新生。

 

第三天清晨,呆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眼前的村庄。

 

朝阳已经完全升起,金红色的光芒洒在黑瓦白墙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。

 

炊烟再次升起。

 

不是之前那种稀薄的、病恹恹的青烟,而是……浓郁的、笔直的、充满生命力的炊烟。一家,两家,三家……很快,大半个村子的屋顶都升起了烟。

 

像无数只手,向天空打招呼。

 

像在说:我们还活着,我们还在。

 

鸡鸣犬吠,孩童嬉笑,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间——虽然人还不多,但已经有了声音,有了动静。

 

稻浪翻滚,绿中透黄,那是即将成熟的颜色。

 

空气中弥漫着禾苗的清香,还有……炊烟的味道。

 

人间烟火。

 

“在想什么?”

 

念念落在他肩头。

 

她的羽毛已经恢复了光彩,在阳光下像一块流动的翡翠。

 

“在想……”呆呆说,“凶煞真的很狡猾。”

 

“怎么说?”

 

“它没有直接杀人放火,”呆呆看着自己的翅膀,青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“而是利用了人们最根本的恐惧——对疾病的恐惧,对失去的恐惧,对意外的恐惧。”

 

他顿了顿:“然后放大这些恐惧,让人在焦虑中自我崩溃。不是被杀死,而是……被吓死。”

 

“所以呢?”

 

“所以,”呆呆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念念,“除煞,不仅仅是消灭一个怪物。更是要……治愈人心。治愈那些被恐惧和焦虑侵蚀的心。”

 

念念沉默片刻,然后笑了。

 

那笑容很灿烂,像阳光一样。

 

“你变聪明了,呆呆。”

 

“我一直都很聪明,”呆呆也笑了,虽然笑容还有点虚弱,“只是比较慢。”

 

其他三只鸟也飞了过来。

 

木木拿着一卷新画的图纸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符文和算式。

 

“我根据这次的经验,改进了‘清心符’的符文结构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学者的兴奋,“原来的净化效率是六成,现在……应该能达到九成。而且消耗的灵力减少了三成。”

 

夜夜翅膀上挂着一串用草茎编成的简易卦盘——那是她昨晚编的,用了村里的艾草。

 

“我给每户人家都做了一个。”她说,“挂在门口,可以预警微弱的煞气波动。虽然不能防御,但至少……能提前知道。”

 

匆匆则带来了最新的消息。

 

他从邻村飞回来,羽毛上还带着露水。

 

“他们听说安宁村的事了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充满了力量,“很感激。送了种子、肥料,还有……一些药材。说如果需要,随时可以帮忙。”

 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……他们也开始检查自己村里的‘薄弱点’了。清理水井,修补房屋,准备常备药材。”

 

一切,都在变好。

 

不是突然变得完美,而是……在向好的方向,慢慢走。

 

陈村长拄着藤杖走过来。

 

他的脚步依然很慢,但……不再颤抖。

 

身后跟着几个村民,手里捧着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新磨的米粉,装在竹篮里;刚摘的蔬菜,还带着露水;自家腌的咸鸭蛋,用草绳串着。

 

“仙师们,”村长深深一揖,这次,腰弯得很稳,“村里穷,没什么贵重东西。这些……是一点心意,请一定收下。”

 

他的声音很诚恳,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
 

五只鸟对视一眼。

 

然后,呆呆上前,收下了一小袋米粉。

 

袋子很小,最多够他们吃一顿。

 

“这就够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温和,“其他的,分给更需要的人吧。病刚好的人需要营养,孩子需要长身体。”

 

村长还想说什么。

 

但看到呆呆坚定的眼神,看到其他鸟点头的样子,他最终……点了点头。

 

“那……仙师们接下来要去哪?”

 

夜夜展开翅膀,指向南方。

 

那里,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
 

“口碑城。”她说,“还有最后一类民俗凶煞需要解决。”

 

“朱雀凶煞,”木木补充,“主口舌是非,谣言诋毁。”

 

“听起来就很麻烦。”念念嘀咕,但眼神里没有害怕,只有……准备好了。

 

“但必须去。”呆呆说。

 

因为,这就是他们的路。

 

不是他们选择的路。

 

而是……路选择了他们。

 

告别了安宁村,五只鸟再次踏上旅程。

 

飞过稻田,飞过河流,飞向远方的地平线。

 

呆呆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

那座村庄在晨光中安静地卧着,像一位终于安睡的老人——经历了噩梦,但终于醒来,迎接新的一天。

 

他想,也许很多年后,村民们还会记得这个夏天。

 

记得有一群奇怪的鸟来过。

 

青色的麻雀,绚丽的鹦鹉,黑色的猫头鹰,白色的信鸽,还有……棕色的啄木鸟。

 

他们赶走了噩梦,带来了曙光。

 

然后继续他们的生活。

 

耕种,收获,欢笑,流泪。

 

平凡,但安宁。

 

这就够了。

 

飞剑在朝阳下反射出温暖的光。

 

呆呆握紧剑柄,向前飞去。

 

前方,还有路。

 

还有需要治愈的人心。

 

还有……他们身为除煞师的使命。

 

(本章完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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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呆鸟修仙传 除煞安魂记 第10章 定鼎乾坤:解失控之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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