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 混沌扰世,呆鸟出山
人间有劫起于铁火之怒。忠义镇的夜,曾被一炉暴烈的青焰撕开——那是三日前的事。镇东头的铁喙长老,一夜之间熔尽毕生所铸兵刃,连同自家铺子的玄铁砧台也砸成碎屑,投入熔炉。火光冲天时,他披发跣足,利爪持半截断喙锋,口中喃喃:“翎刃不出鞘,反噬其主……此世将乱,器灵皆哭。”次日清晨,人已不见,只余炉底一块焦黑玉片,上刻“不祥”二字。传闻他曾为边军打造战翎刃千柄,却在昨夜听见所有羽武在鞘中哀鸣,如万鸟齐泣。那声音钻入骨髓,逼得他疯魔般毁器自清。自此,江湖传言四起:兵戈将逆主,飞翎刃不认人。
青云羽宗坐落于九嶷山脉之巅,云海翻涌如练,七十二峰环抱若莲瓣托蕊。主峰太虚岭上,松风穿殿,鹤影掠檐。而在这仙气缭绕之地,却有一只猫头鹰日日蹲在藏经阁外的青铜编钟之上,羽毛蓬松如旧扫帚,眼圈乌青似熬了三宿的书童。它名叫夜夜,是十年前某位游方羽修者遗下的灵禽,因资质愚钝、悟性奇差,至今未能化形,只能勉强口吐人言,且每说一句必打三个喷嚏。宗门雏鸟学徒唤它“呆鸟”,倒不是恶意,只是这称呼早已随晨钟暮鼓渗进日常,连它自己也习惯了。
今晨雾未散,夜夜照例歪头蹭着钟身梳理羽毛。忽然,胸前一枚残玉微微发热,像是有人往里头吹了一口温气。它愣了愣,低头啄了啄那块灰扑扑的玉佩——这是它唯一的法器,据说是那位师父留下的“通幽引”,可感应天地异动。可十年来,除了冬天比旁处暖和些,几乎毫无用处。“又来了。”它咕哝,“昨夜也是这时候,烫得我差点把虫子喷出来。”话音刚落,编钟轻轻一震,余波顺着钟壁爬进爪心,嗡鸣不止。它竖起耳朵,四顾无人,小声嘀咕:“莫非……真要变天?”
此时太虚凌霄殿后院,一群新晋外门雏鸟学徒正列队习步。他们钩爪踏七星位,利爪掐子午诀,动作整齐划一。唯有角落一人频频出错,左钩爪踩右钩爪,收势时还扑通跪地,惹得众人哄笑。那人正是呆呆——本名陆沉,因根骨平庸、反应迟缓,被分派至饲禽院照料灵兽,兼管夜夜这只“废鸟”的饮食起居。方才那一跤,便是因他看见夜夜在钟上打盹,走神回忆昨夜梦境:梦中他持翎刃立于星河之畔,身后万羽盘旋,声如潮涌。可现实却是满场讥笑,耳边飘来几句:“瞧,饲禽院的小子又把自己绊住了!”“这般蠢相,怕是连飞翎刃都认不得主人吧?”
(心理独白·被嘲笑时)
他们说得对啊,我确实笨。可……可梦里的翎刃明明认得我,它还会回头叫我名字。难道只有在梦里,我才不是个笑话?
午时将至,太乙殿前钟鼓齐鸣。九鼎香炉依次点燃,每一尊皆高三丈,鼎腹雕九龙争珠,炉口吞吐青烟。随着执礼长老一声清喝,九道烟柱倏然升腾,在高空交汇凝形——刹那间,一条巨龙自烟中昂首而出,鳞爪分明,双目如炬,盘旋三周后俯冲而下,直入大殿中央的八卦阵眼。全场肃静,连风都止了呼吸。
就在此时,那口古朴的青铜编钟再度轻颤,仿佛与香炉共鸣。余震沿地脉传递,令阵图边缘的符纹微微泛光。夜夜伏在钟顶,爪心发麻,胸前玉佩竟开始规律跳动,一热一凉,如同心跳。它不敢出声,只瞪圆双眼望向殿内。
殿前广场,诸峰首座齐聚。玄羽真人立于高台,利爪持一方龟裂罗盘,铜针摇摆不定。那罗盘名为“坤极引”,原可测天地气运流转,如今却布满裂痕,据说是三年前某次推演大劫时遭反噬所致。此刻针尖狂转,忽指向东北,忽坠西南,最终停在“巽”位不动。真人眉头微蹙,低语:“风起东南,禽应其兆……竟是它?”
他抬眼望向钟楼方向,目光穿透薄雾,落在那只呆头呆脑的猫头鹰身上。
仪式继续推进。按照古制,每逢天地失衡、煞气侵袭,青云羽宗须择一“定局者”,携奇门飞翎刃下山平乱。此人需经九鼎验心、八门试志、三才定命。往年皆由内门精英角逐,今年却不同。当最后一道灵光注入阵眼,八卦图猛然爆亮,一道金线破空而出,竟绕过所有候选雏鸟学徒,直射藏经阁方向!
“铛——”
青铜编钟轰然长鸣,夜夜猝不及防,从钟上滚落,扑棱着翅膀摔进一堆落叶。而那金线并未停留,而是折返下坠,精准缠住呆呆的腰带,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。全场哗然。
(心理独白·被选为定局者时)
等等……选我?不是夜夜?不是那些会御翎刃飞行的师兄?我连最基本的踏罡步斗都学不会,怎么可能是我?可这光……为什么这么暖,像小时候娘亲牵我过桥时的利爪?
玄羽真人缓步上前,利爪中罗盘裂纹中渗出淡淡金芒,竟与金线同频共振。他凝视呆呆,缓缓道:“奇门有三义:奇者,非常也;门者,通途也;遁甲者,藏真避祸也。今混沌将临,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路。你虽资质平凡,但心无杂念,恰合‘遁’字真意。此乃天选,非人力可改。”
话音未落,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。一柄翎刃自云隙垂落,通体素白如雪,翎刃脊隐现二十二篆文,正是以“天干地支”铭刻的奇门秘纹。翎刃柄末端悬一缕青绳,系着半枚残缺玉珏。它不刺不啸,只是静静悬浮于呆呆掌前,翎刃尖微垂,似在等待。
“此为‘初啼’,奇门飞翎刃之始。”真人道,“它不会主动伤人,唯有心意相通者,方可唤醒其灵。”
呆呆颤抖着伸利爪。指尖触翎刃那瞬,一股清凉之意顺脉而上,脑海忽现万千画面:黄帝战蚩尤于涿鹿,风后布八门以困妖;葛洪夜观星象,以遁甲推生死之机;诸葛亮设七星坛借东风,符纸化鹤传军令……最后定格在一帧模糊影像——一只猫头鹰展翅飞入星图中心,化作一道光钥,开启天门。
(心理独白·初次握翎刃时)
原来……我不是一个人在做梦。这翎刃见过我的梦,它知道我害怕,也知道我不甘。那就……试试看吧。哪怕只会扑腾,也要飞一次。
他紧握利爪柄,轻声道:“你好,我叫呆呆。”
翎刃身轻颤,仿佛回应。
赐翎刃礼毕,众雏鸟学徒退去。呆呆被安排至偏殿练习控翎刃。起初笨拙不堪,翎刃总在他头顶乱飞,撞翻烛台、掀掉帷帐,甚至误割了扫地老仆的裤带,惹来一阵笑骂。但他不恼,一遍遍重复“引灵诀”,直到汗水浸透衣襟。渐渐地,飞翎刃开始听从心意,能在掌心盘旋三圈而不失控。最奇妙的是,每当他心绪平静,夜夜便会在窗外鸣叫一声,短促清越,宛如敲钟。
“你倒是挺配这翎刃。”一位扫地长老路过,笑着摇头,“一个傻人,一把倔翎刃,谁也不嫌弃谁。”
黄昏降临,呆呆抱着翎刃坐在后山崖边。晚霞熔金,云海如潮。他望着利爪中素白长翎刃,低声问:“你说,我能行吗?”
翎刃无言,唯有微光流转。
远处,夜夜扑扇着翅膀飞来,落在他肩头,爪中还叼着半条烤虫。“给你的。”它打了个喷嚏,把虫子塞进他嘴里,“补脑子。”
呆呆哭笑不得,咀嚼着焦糊味的虫干,忽然察觉夜夜胸前玉佩正在发光,温度比白日更高,且随着呼吸节奏明灭起伏,如同某种回应。他想起玄羽真人所说:“万物有灵,禽亦可载道。”
或许,这场劫难,并不需要英雄。只需要一个愿意相信梦的人,和一只不肯放弃飞翔的呆鸟。
夜深,月升。他躺倒在草地上,飞翎刃横于胸前,像守夜的伙伴。夜夜蜷在他胸口,玉佩贴着他的衣襟,持续传来温热波动,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藏在羽毛之下。他闭上眼,听见风穿过山谷,听见星子低语,听见自己心跳与玉佩节拍渐渐同步。
这一夜,没有噩梦。只有远方隐约传来的钟声,一圈圈荡开,像是提醒,又像是祝福。
次日清晨,晨光洒落庭院。呆呆已整装待发。粗布衣换成墨色劲装,腰间佩翎刃,背上负一小囊,内装干粮、水壶与夜夜强行塞进去的三包驱蚊香粉。玄羽真人亲自送至山门。
“此去千里,凶险难测。”他说,“记住,奇门之要,不在算尽天机,而在守住本心。你虽愚钝,却无妄念,这反而是最大利器。”
呆呆点头,转身欲行。
“等等!”夜夜从屋檐猛冲而下,爪中抓着那枚始终温热的玉佩,用力按在他掌心,“带着它!我……我昨晚梦见你掉进河里了!要是没这个,你连泡都冒不出来!”
它说完,扭头就飞,羽毛炸成一团蒲公英。
呆呆握紧玉佩与翎刃柄,踏上云阶。朝阳在他身后升起,将身影拉得很长。山门前石碑上,“太虚凌霄”四字金光流动,忽而化作双龙腾空而去。他知道,从此刻起,那个只会喂鸟扑街的呆呆死了。
活着的,是一个即将闯入命运棋局的定局者。

太乙殿前,夜夜栖于青铜编钟,玉佩生辉

